第20章 天网恢恢
三日之期,转眼即至。
积善堂前院摆开了长案,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册,账册旁坐着两位受邀来查验的城中有名望的士绅。顾世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气色红润,全然没有信中说的那副病容。他见了他,含笑拱手:"贤侄大驾光临,老夫的病,倒好了一大半。"
他也笑着还礼:"顾伯父气色好得很,看来'染恙'二字,不过是托词了。"
两人寒暄几句,分宾主落座。顾世卿当众拍开一摞账册,朗声道:"近日城中谣言四起,说积善堂的账目有鬼。老夫今日便把这些年的账册尽数摆出,请诸位一一查验,还我积善堂一个清白。"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并不接话。
查验的士绅翻了几本,连连点头:"顾堂主的账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,并无不妥。"
"如此便好。"顾世卿笑容更盛,转向他道,"贤侄,谣言从何处起,想必你心中有数。老夫念在旧情,不与计较,只劝一句——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"
满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"顾伯父的账,确实是好账。"他缓声道,"可惜,好账是给人看的。真正见不得人的那本,却不在这案上。"
顾世卿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"贤侄这话,老夫听不懂。"
"那我就说得明白些。"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旧簿子,"三日前夜,伯父让管事连夜把这本真账送出城,又赶抄了几册新账来应付今日的查验。管事走得急,没料到河边渡口早已有人等着。"
他翻开簿子,朗声念道:"某年某月,绸缎庄捐银二百两,转付城外无名庄。无名庄主者谁?正是当年旧案里那位已经伏法的幕后真凶。"
顾世卿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地褪下去。
"再有。"他翻到另一页,"这簿上每隔半年,便有一笔'例银'汇往狸社。狸社是什么?是替人收钱灭口、专做脏事的亡命徒。而顾伯父手中那枚乌木牌上的划痕,与这簿上每一笔银子的记号,分毫不差。"
他话音未落,好友和同伴已带着钱一本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钱一本扑通跪下,哭道:"堂主,对不住……二十年了,您做的那些事,我不敢再瞒了。"
顾世卿盯着钱一本,又盯着那本旧簿子,忽然放声大笑:"好!好一个贤侄!"他笑声一收,目光陡然变得阴冷,"可你说了这么多,全是空口白话。这簿子是真是假,谁能作证?钱一本是我堂中一个下人,他的话,又值几文钱?"
"伯父稍安勿躁。"他拍了拍手。院门外,两顶轿子落下,轿中走出两位白发老者——正是当年旧案中仅存的两位亲历证人。他们曾受顾世卿重金收买,远避他乡,如今被他一封封亲笔信请了回来。
"二位老丈当年收了顾堂主多少银子,又替他遮掩过什么,不如当着诸位长辈的面,说个清楚。"
两位老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颤声道:"银子……我们确实收了。可他拿我孙儿的性命相胁,我们才不得不远走避祸啊!"
满院哗然。
顾世卿终于笑不出来了。他脸上的温厚慈和,像一张揭下来的画皮,底下露出的是二十年来从不示人的狰狞。他想争辩,却发现每一句话都已被堵死;他想叫人,却发现守在院外的打手,早被同伴带人悄悄换了个干净。
"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"他死死盯着他。
"从伯父把真账送出城的那一夜起。"他平静道,"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顾伯父,你布了二十年的局,也该收了。"
大势已去。顾世卿颓然跌坐回椅中,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。
官府的人到了。当年的旧案,连同狸社这些年的累累罪行,一并清算。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叹息,有人拍手称快。
他站在人群之外,看着那位曾经资助过他、被他敬若长者的顾伯父被押上囚车,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顾世卿第一次登门送资助时的模样——那时候的顾堂主,笑起来当真温厚。
"走吧。"好友拍拍他的肩,"该做的,都做完了。"
他点点头,转身迈步。走出积善堂大门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抬头望了一眼天。天很高,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。
而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座城的夜里,再也不会有狸爷的牌子递出来了。
回程的路上,三人谁也没有说话。同伴憋不住,先开了口:"我说,顾世卿这一倒,狸社的人该作鸟兽散了吧?"
"树倒猢狲散,这是必然的。"他淡淡道,"可狸社倒了,还会有别的社。只要还有人贪,还有人怕,就总会有人拿银子买命、拿命换银子。今日我们扳倒一个顾世卿,来日未必不会再冒出一个李世卿。"
好友一愣,随即苦笑:"你这话,是连我也一起说进去了。"
"不是泼凉水。"他放缓了语气,"我只是想提醒自己——公道这种东西,从来不是扳倒一个人就能一劳永逸的。它要靠人一代一代守着,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讨。"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连日来紧绷的神经,此刻才真正松了下来。
是啊。都结束了。声音落进风里,风里仿佛还带着旧案卷宗上那股淡淡的墨香。属于这座城的公道,终于在一场又一场的较量之后,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