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0 新篇
赵建国在林记住了三天。
他没有住在酒店,而是在胡同里找了一家小旅馆,每天早早地来到店里,和林德厚坐在一起,聊天,喝茶,偶尔喝一碗老汤。两个人说了很多话,有年轻时候的事,有各自的家庭,有三十年来的思念与遗憾,也有对未来的期盼。
林晓月一开始有些拘谨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外公。但随着赵建国一遍又一遍地讲起太奶奶的故事,讲起她如何从一个南方小镇来到北京,如何和林德厚一起从地摊做起,如何在那条胡同里生根发芽,她渐渐明白了,这个老人对林家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"你太奶奶,"有一天,赵建国握着林晓月的手,眼睛亮亮的,"她走之前,最放不下的一件事,就是你们这家店。她说,那锅汤是她一辈子的心血,希望它能一直传下去。"
"她知道这店还在吗?"林晓月问。
"不知道。"赵建国摇了摇头,"她走的时候,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她了。但我知道,她一定一直念着那锅汤。"
林晓月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。碗里是老汤,和她每天清晨熬的那一锅一模一样。
第三天傍晚,林建军做了晚饭,四代同堂,加上赵建国,一共七个人,围坐在店里那方小木桌旁。桌上摆了林建军拿手的几道小菜,还有林晓月新推出的五味拼盘。
赵建国喝了口酒,看着桌上每个人,忽然说:"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件事。"
"说吧,赵爷爷。"林晓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"我老了,"赵建国慢悠悠地说,"没什么大出息,年轻时在外面闯荡,后来回到南方,种了一辈子地。但我儿子,就是我那个在上海教书的儿子,愿意接手我的一些产业。我想了想,决定把那笔钱,拿出来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林德厚放下筷子,认真地听着。
"我想在南方,建一家小吃店,就叫'林记南方分号',"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,"不挂牌子,不收加盟费,就做一件事——把林记的卤煮,带到南方去。你们想想,北京是北方,南方人吃卤煮,未必习惯。但我们可以改一改,用南方的食材,北方的配方,让南方的朋友们也能尝到这一口老汤的味道。"
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建军第一个开口:"你疯了?南方那么远,怎么运汤?"
"不用运老汤。"赵建国笑了,"我找了几个学烹饪的朋友,让他们研究了老汤的配方,用南方的香料做调整,味道变了,但核心的'五味入卤'的原则还在。而且我不打算做大,就开一家小店,请一个南方的徒弟,把手艺传下去。"
林德厚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平静,最后露出了笑意:"这主意不错。你比我想得远。"
"爸……"林晓月有些意外地看着爷爷,"您同意了?"
"为什么不答应?"林德厚看着赵建国,"你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把林记的味儿传到全国各地。我当年只顾着守着一家店,没想那么多。如今你有这个想法,是好事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不过,有件事我得先说好。"
"您说。"
"这分号,名字可以用,但汤底必须用我这边传过去的配方。不能偷工减料,不能换原料,不能用添加剂。"林德厚的眼神变得严肃,"林家四代人的心血,不能毁在你手里。"
赵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:"我发誓,一定照办。"
饭后,赵建国站在店门口,看着长安街的方向。夜色已经笼罩了胡同,远处高楼的灯光亮成一片,而眼前这条老街,依旧安静而温暖。
"晓月,"他忽然开口,"以后,我们就是亲戚了。"
"嗯。"林晓月站到他身边,"赵爷爷,欢迎您来。"
"谢谢你。"赵建国转过头,看着孙女,"谢谢你让我见到德厚。这辈子,我最遗憾的事,就是三十年没回来。如今能来,能喝到这碗汤,值了。"
他伸手摸了摸林晓月的头,像是摸着一棵终于长大的树。
那天夜里,林晓月送赵建国到旅馆门口。两人站在路灯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"赵爷爷,明天我让周正陪您去逛逛,"林晓月说,"这北京城,您还没好好看过呢。"
"好啊,好啊。"赵建国笑得像个孩子,"那你也要注意身体,别熬太晚。"
"知道了。"
两个人分开之后,林晓月沿着胡同往回走。路过王奶奶家门口时,王奶奶探出头来:"晓月,还没回来呢?"
"回来了,奶奶。"
"赵建国老头儿呢?"
"啊,他住了三天,明儿就走了。"
"走了也好,来了也不容易。"王奶奶叹了口气,"这世上的缘分,真是说不清。"
"是啊。"林晓月笑了笑,"明天我还得早起呢,先回去了。"
"去吧去吧,明儿见。"
第二天清晨,林晓月像往常一样,四点准时推开店门。炉火已经生好了,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香气四溢。
周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两桶刚送来的新鲜食材。
"师傅,早啊!"
"早。今天比昨天晚了两分钟。"
"嘿嘿,昨天太激动了,睡得晚了一点。"
林晓月白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后厨。
门外,胡同里开始热闹起来。早起遛弯的大爷们循着味儿凑过来,卖豆浆的大婶扛着担子走过,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穿过胡同。
林晓月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。
阳光正好,胡同里的烟火气,一天又一天,生生不息。
而那锅老汤,还在继续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