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胡同口

五味卤拼盘上市后第三天，胡同口出了件小事，把整条街都搅动了。 起因是胡同口的垃圾桶。以前这里有个老旧的铁皮桶，夏天蚊虫嗡嗡响，冬天漏水结冰，邻里之间没少抱怨。上个月街道办说要换新式分类垃圾桶，结果施工队来得匆忙，新桶安置的位置偏了，正对着王家小卖部的卷帘门，进出都得绕一大圈。 王家小卖部的老板叫王富贵，四十出头，人如其名，做生意精明，嘴皮子利索。新桶摆在那儿第一天，他就跟街道办的人吵了一架，说影响他做生意。街道办的人赔着笑脸解释了几句，说位置是统一规划的，暂时没法改。王富贵不买账，当天就在门口贴了张纸，上面写着六个红字："还我门面，搬走垃圾桶。" 这事儿本来不算大事，街坊们议论两句也就散了。可谁知第二天，王富贵把垃圾桶推到了路中间，拦住了人行通道，还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"今天不移走，我就坐一天。" 这下热闹了。 早上的上班族从旁边绕过去，踩了一脚的脏水；中午送外卖的小哥被绊了一下，餐盒撒了一地；下午放学的小学生从边上挤过去，差点被王富贵的腿绊倒。怨声载道，可也没人敢正面跟他吵——王富贵这人，认死理，一旦犟上了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 林晓月听见动静，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皱皱眉，回身对周正说："你看住店，我去去就回。" 她走到胡同口，看见王富贵正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，那垃圾桶横在路中间，像座小山似的。 "富贵哥，"林晓月走过去，"这么着不合适吧？大伙儿通行都受影响。" 王富贵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好气地说："林老板，你是开店的，不知道我们做生意的难处。这桶一摆，我门口那一片都堵了，谁还来我这儿买东西？" "那你也不能拦着大家走路啊。"林晓月耐心地说，"这样，我去找街道办问问，看能不能换个位置。" "晚了！"王富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"我昨天就找过了，人家说改不了。那桶是定在那儿的，挪一步都不行。" 林晓月愣了一下："挪一步都不行？" "对。"王富贵站起身，把桶往路中间推了推，"反正我今天不走了，谁想过去，就从这桶上跨过去。"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指指点点，有人拍照发朋友圈，也有人想绕过去但绕不过去，最后只能在旁边骂几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火药味。 林晓月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店里。 不到十分钟，她拎着一个搪瓷盆回来，盆里装着刚切好的五味卤拼盘，还冒着热气。 "富贵哥，"她把搪瓷盆放在王富贵旁边，"先吃点东西。你站了一天，饿不饿？" 王富贵愣住了，没想到林晓月会这么说。他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 "吃吧，"林晓月笑着说，"我做的，尝尝。" 王富贵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 "这味儿……"他咽下去，"还是那个味儿，林记的拼盘，确实不错。" "好吃吧？"林晓月在他旁边坐下，也夹了一块，"富贵哥，我跟你说个事儿。这桶的位置，我看过图纸了。它不是不能挪，只是挪的地方不在街道办那边，在咱们胡同这边。" "什么意思？" "胡同口这块地，以前是你家和我家共同的通道。后来我家盖了店，这块地就划给我家了，但你家用这么多年，也算是默认了使用权。街道办之所以选这个位置，是因为这儿是胡同里最宽敞的地方，不会挡住消防通道。"林晓月掰着手指说，"但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代表林家，跟你签个协议，把这半边地重新划分一下，给你留一条两米宽的通行道，这样你开门做生意不受影响，大家走路也不堵。" 王富贵听了，愣了好一会儿。他看着林晓月，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。 "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？"他问。 "因为这条胡同，是大家的胡同。"林晓月站起来，把搪瓷盆往他面前推了推，"你做生意不容易，我知道。我以前也在外面工作，知道跑业务的辛苦。可咱们胡同人，从来都是互相帮衬的。你帮我搭把手，我帮你出个力，这才叫街坊。"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拼盘，又抬头看了看林晓月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把那盆拼盘往怀里拉了拉："行，你说得对。这桶，我挪。" 他蹲下身，费力地把垃圾桶推到路边，然后站起身，冲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声："都散了吧，没事了！" 人群中响起几声笑声，有人开始鼓掌。 周正从店里探出头来，看见师傅站在胡同口，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，身后是那口熟悉的黑铁大锅和袅袅升起的炊烟。 那天晚上，林建军在做晚饭的时候，随口提了一句："今天巷口那事儿，你处理得不错。" "也没啥，就是说了几句实在话。"林晓月夹了一筷子拼盘，"爸，拼盘明天多做一些，我想给王富贵送一份过去。" "为啥？" "他今天帮了大忙。"林晓月笑了笑，"再怎么说，也是一条胡同里的人。" 林建军没再说话，只是往锅里多加了一把火。 窗外，胡同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映着青石板路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放着的京剧，咿咿呀呀的，带着老北京的腔调。 这条胡同，就是这么一点点被烟火气填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