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网红时代
入秋以后，林记卤煮的名气彻底炸开了。
事情的起因是一段视频。一个粉丝好几百万的美食博主路过胡同，随手拍了一段林晓月舀汤的画面，配文只有八个字："北京最好吃的卤煮，没有之一。"没想到一夜之间，这段视频的播放量就破了千万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晓月推开店门，差点被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。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拐角，还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，嘴里念着"家人们看啊，这就是传说中的林记卤煮"。
"姐，来碗卤煮，多加肠！"
"老板，我等了四十分钟了，能快点吗？"
"师傅，麻烦给我打包三份，我带回老家给爸妈尝尝！"
此起彼伏的催促声里，林晓月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，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。一锅老汤见了底，她赶紧从后厨又端出一锅。可排队的人不减反增，眼看就要乱套。
"各位，各位！"林晓月站上板凳，扯着嗓子喊，"今儿的量就这些了，卖完为止。没排上的，明儿请早！"
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有人不满，有人叹气，也有明白人帮着劝："人家这锅汤是四十年续下来的老汤，一天就那么多，你让老板拿什么给你变？"
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主播凑过来，把镜头怼到林晓月脸前："老板，说两句呗！我家粉丝可都在等着呢，就想听听这锅汤的故事！"
林晓月累得嗓子发哑，还是挤出一个笑："故事就一句话——好好做人，好好熬汤。大家排队辛苦，明儿再来，我给你们留着好料。"
话音未落，队伍里有人起哄："老板，现在就让直播间的家人们看看你的手艺呗！"
林晓月也不怯场，转身抄起长柄勺子，当着镜头捞起一勺老汤，往碗里一扣，切肠、码肉、浇汤，一气呵成。热气腾腾的卤煮端到镜头前，直播间里刷起一片"馋了馋了"。
"得嘞！"主播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，"看见没有家人们，这才是老字号该有的样儿！"
最后一份卤煮卖完，林晓月累得靠在灶台边直喘气。她翻了翻账本，一天的流水，抵得上以前小半个月。
林建军把一块热毛巾递给她，难得地夸了一句："丫头，行，比你爹强。当年你爹连个招牌都挂不明白，你倒好，把整条胡同都给招呼明白了。"
"那可不。"林晓月擦了把汗，嘿嘿一乐，"我可是您闺女。"
可爷爷却高兴不起来。
"晓月，你过来。"傍晚，林德厚把孙女叫到跟前，眉头皱得老深，"这几天我看了那些网上的东西，热闹是热闹，可爷爷心里不踏实。"
"爷爷，怎么啦？"
"咱们开店，图的是街坊四邻吃上一口热乎的。可现在呢？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，锅里的汤越舀越浅，我瞧着都心疼。"老人顿了顿，"我怕这店红着红着，就红得不是原来的味儿了。"
林晓月蹲下来，握住爷爷粗糙的手："爷爷，您放心。配方我一个字都不会改，火候我一分钟都不会偷。红是红，味儿还是那个味儿。"
"那这话，你得说给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听。"爷爷叹了口气，"网红店三个字，听着风光，可哪个能长久的？你太爷爷那会儿，胡同口也有几家生意红火的馆子，后来呢？一门心思追热闹，把手艺丢了，店也就没了。"
林晓月没再说话。她知道爷爷说得对。
第二天，她干脆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，写明每天限量，卖完打烊，顺带把老汤的来历、配料的讲究，一笔一划写在牌子上。排队的食客看了，反倒更来了兴致，说这叫"有规矩的老字号"。
老街坊们听说这事，也纷纷赶来撑场面。王奶奶端着一盘子自家腌的咸菜，非让林晓月摆在柜台上当赠菜："晓月啊，别让人家说咱们胡同没情分。吃了你的卤煮，再搭口我的咸菜，那才叫地道的北京味儿！"
林晓月哭笑不得，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。
可麻烦来得比她想的还快。
第三天晚上，苏梅突然打来电话，语气急促："晓月，你快看网上！有人发视频说你们家用的是冷冻肉，还说老汤里有添加剂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！"
林晓月的心咯噔一下。她点开苏梅发来的链接，视频里，一个自称"测评博主"的人举着一碗卤煮，信誓旦旦地说："大家看这汤的颜色，正常老汤根本熬不出这个颜色！这里头一定加了东西！奉劝大家别去，都是炒作！"
视频的播放量正在疯涨，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跟风骂，有人半信半疑，也有人替林记说话："我吃了二十年了，要是加东西，早把人吃进医院了。"
林晓月握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她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连个反驳的由头都没有——空口白牙，对方凭的是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，而她手里，只有一口熬了四十年的锅。
第二天，店里的客人肉眼可见地少了。头两天排到胡同拐角的队伍，如今只稀稀拉拉坐了半屋人。还有几个熟客进门时欲言又止，最后只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白面，像是怕吃了亏。
林建军蹲在门口，闷头抽了一根又一根烟。爷爷坐在轮椅上，一言不发。
那一夜，林记卤煮的灯，亮到很晚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