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粮仓之危
堤坝修好的第三个月,杭州城出了一桩大事。
这日清晨,李清扬照例去府衙理事,还没进门,就看见衙门口围了一圈百姓。人群中,一个老农跪在地上,捧着一把发黑的米粒,声音嘶哑:"大人!小人的米铺,昨日进的米还是白生生的,今日开仓,竟变成了这般模样!"
李清扬快步上前,接过那把米粒细看。米粒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霉斑,用手一捻,竟有细沙混在其中。
"这是陈年的霉米。"他沉声道,"米铺是谁家的?"
"是粮行高善堂名下的。"老农道,"小人在他家铺子里帮工三十年,从未见过他们卖这样的米!"
高善堂。李清扬记起这个名字。此人是杭州城最大的粮商,与京城官宦素有往来。他当即带着张虎赶往城西河岸的粮仓。
高善堂远远迎出来,满脸堆笑:"李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"
"高掌柜。"李清扬道,"我听说你家的米铺,今日卖出了霉米。"
"这……绝无此事!"高善堂急道,"小店卖米三十年,童叟无欺!"
"那便请高掌柜开仓,让本官查验。"
高善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道:"大人,仓中存粮乃秋税备付之用,仓门一开受了潮气,损失不小……"
"开仓。"李清扬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高善堂无法,只得命人打开仓门。仓中粮袋堆得整整齐齐。李清扬随手划开一只粮袋,白米涌出,颗粒饱满,并无异样。再划开几只,依旧如此。
"大人,您看,小店怎敢卖霉米?"高善堂赔笑道。
李清扬没有答话。他围着粮仓慢慢转了一圈,忽然在一面墙前停下,伸手叩了叩墙面。声音空洞。
"这面墙后面,是什么?"
高善堂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李清扬命人拆开那面墙,墙后赫然是一间暗室。暗室里堆着数十只麻袋,打开一看,全是发霉的陈米,米中混着泥沙。更令李清扬心惊的是,暗室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封书信,信上的火漆印,竟是兵部衙门的印记。
"高掌柜。"李清扬将那几封信拿在手中,声音发冷,"你最好解释一下,兵部的印信,为何会在你的暗室里。"
高善堂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:"大人饶命!小人也是被逼的!是崔大人……崔敬行崔大人命小人囤积陈米,混入新米,抬高米价!他许诺事成之后,给小人一个户部的肥差……"
李清扬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崔敬行。又是崔敬行。
他展开其中一封信细看,信上字迹端正,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。信中提到,要趁江南秋收之前,将新米尽数收购囤积,再以霉米充作新米流入市面,逼得米价飞涨,让百姓无米可炊。
信末还写着一句:"江南乱,则杭州守备空虚,大事可图。"
李清扬将信收入怀中,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。
原来,周世安倒台之后,崔敬行并未收手。他只是从台前躲到了幕后。囤米抬价不过是第一步,他们真正的目的,是要让江南大乱,好趁乱起事。
"张虎。"他沉声道,"你立刻带人,把高善堂押入大牢,严加看管。暗室里的陈米和书信,一律封存,不许走漏风声。"
"是!"
李清扬走出粮仓,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街市上,百姓依旧来来往往,浑然不知一场危机正悄悄逼近。
然而风声还是漏了出去。不过两日,杭州城里便传开了高善堂被抄的消息,米价一日三涨,粮铺前挤满了抢米的百姓,队伍排出半条街去。有些无良小贩趁机囤积居奇,一斗米竟要价三百文。李清扬下令将城中官仓的存粮每日平价出售,又让人在城门口贴出告示:官府米价,分文不涨,敢有哄抬者,一律重罚。
百姓见官府当真放粮,这才稍稍安心。但李清扬心里清楚,官仓存粮不过能撑月余,若不从根子上解决,秋收之前必有更大的乱子。
他回到府衙,铺开纸笔,一封密信写罢封好,交给亲卫:"即刻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大理寺卿之手。"
信送走之后,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掌灯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书信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久久不语。
崔敬行既然敢把手伸向江南,就绝不会只有囤米这一招。他必须赶在对方动手之前,把那盘暗棋,一颗一颗地挖出来。
入夜,沈婉儿端着宵夜推门进来,见他眉头紧锁,轻声道:"出什么事了?"
李清扬本不愿让她担心,可望着她关切的眼神,还是将高善堂的事简略说了。
沈婉儿听完,沉默了片刻,道:"你要去京城吗?"
"现在还不到时候。"李清扬道,"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稳住城中的米价,不叫百姓恐慌。"
沈婉儿点了点头:"那便先做能做的事。我明日回娘家一趟,让父亲把库房里的存粮匀出来,平价出售。"
"婉儿……"
"清扬,"沈婉儿笑了,"我不是只会站在你身后的女子。你守你的江南,我守你的后方。"
李清扬握住她的手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。而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因为她的一句话,忽然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