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是江南Chapter 17 / 40words

Chapter 17 拨云见日

周世雄被押入天牢的当晚,赵禄山便得到了消息。 赵府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赵禄山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,忽然猛地站定,对身侧的儿子赵明轩道:"收拾东西,连夜出城。" "父亲!"赵明轩满脸不甘,"咱们赵家在京城经营三代,难道就因为一个穷书生,便要弃家而逃?" "糊涂!"赵禄山低声呵斥,"周世雄那个软骨头,在御前什么都会招。等他供出咱们,你想走也走不掉了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" 话音未落,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:"老爷!老爷!锦衣卫把咱们府邸围住了!" 赵禄山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颤抖着望向窗外,只见火把的光亮如潮水般涌来,将整座赵府照得如同白昼。 为首的是当朝首辅顾文渊。他一身官袍,立于门前,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:"奉陛下旨意,赵禄山涉嫌走私军火、通敌资敌,即刻收押候审。赵府上下,一律不得外出。" 赵明轩瘫坐在椅子上,手中的茶盏啪嗒落地,摔得粉碎。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上,那个站在老槐树下与沈婉儿说话的穷书生,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嘲笑他配不上沈家的千金。谁能想到,那个穷书生,竟一步步把他赵家逼到了绝路。 审讯在刑部大堂进行。 赵禄山起初还想抵赖,只说账册是周世雄伪造,与他无关。可当锦衣卫从他家的地窖里搜出那批尚未出手的军火,又从账房先生的密账里翻出与周世雄往来的书信时,他再也无从狡辩。铁证如山,赵家父子双双被押入大牢,赵府家产悉数查封。 消息传回沈府时,沈婉儿正在院子里喂鸽子。她听完小翠的禀报,沉默片刻,轻声道:"善恶终有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" 她抬头望向天空。秋日的天高远澄澈,几只白鸽扑棱棱飞过屋檐,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。 当晚,沈尚书难得地亲自下厨,让厨娘烫了一壶桂花酿,把李清扬叫到书房对饮。沈尚书一辈子为官,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,可眼前这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,竟凭着一腔孤勇,扳倒了盘踞江南三十年的周世雄,又让树大根深的赵家一夜倾覆。他望着烛火对面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入仕途的模样,心中感慨万千。 "清扬啊,"沈尚书放下酒杯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,"当年你在府门外说的那番话,老夫还记得。你说愿以十年为期,若不能有所成就,便自动放弃。如今看来,用不了十年了。" 李清扬连忙起身,垂手而立:"沈大人过誉了。晚辈所做之事,不过是求一个公道。" "坐,坐下说。"沈尚书摆摆手,眼中竟带了几分笑意,"婉儿那丫头,眼光比老夫强。她看中的人,果然没有错。" 这日傍晚,李清扬刚从刑部回来,便见小翠提着灯笼站在巷口等他。 "李公子,小姐让您去一趟城南的静安寺。"小翠压低声音,"说是……有一个人,想见您。" 李清扬心头一跳。他来不及多问,快步赶往静安寺。寺中烛火幽微,沈婉儿正站在大殿前,身旁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。那妇人衣着素净,面容憔悴,眼中却带着泪光。 "清扬……"妇人望着他,声音颤抖,"你……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。" 李清扬呆住了。他愣愣地望着妇人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,想起陈老太太说过,他的姨母被周世雄的人带走,从此再无音讯。 "您是……姨母?" 妇人泪如雨下,连连点头。原来,当年周世雄抓走姨母,并未杀她,而是将她软禁在赵家一处偏僻的田庄里,作为拿捏老道士的筹码。老道士顶罪入狱,她却被困了整整三十年。直到今日赵府被抄,锦衣卫搜查田庄,才将她救了出来。 "你师父……"姨母哽咽道,"他对得起周世雄,周世雄却对不起他。这三十年,我日日夜夜想着逃出去,想着有朝一日能还你师父一个清白。" 李清扬眼眶发红,扑通一声跪在姨母面前:"姨母,师父的清白,已经还了。今日女帝亲口下旨,为师父昭雪,追赠'义士'之名。师父在天有灵,可以瞑目了。" 姨母抱着他,放声大哭。三十年的冤屈,三十年的思念,都在这一跪一哭中化作了尘埃。 沈婉儿站在一旁,望着这对重逢的亲人,眼角也悄悄湿润了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灯会上与她对诗的蓝衫书生,那个在雨夜里挡在她身前的少年,这一路走来,吃了太多的苦。可正是这些苦,把他磨成了一块温润而坚硬的美玉。 回府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。 "婉儿,"李清扬忽然开口,"这些年,你跟着我担惊受怕,我却连一场像样的名分都没能给你。" 沈婉儿停下脚步,转过身望着他:"清扬,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分。从灯会那夜起,我要的,只是你这个人。" 月光洒在她脸上,温柔而坚定。李清扬望着她,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亲手雕刻的玉佩——那是当年灯会上,他单膝跪地赠给她的定情信物,如今又被她悄悄还到了他手中。 "等此案了结,"他将玉佩重新放回她掌心,一字一句道,"我便十里红妆,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。" 沈婉儿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,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。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轻声应道:"我等着。" 夜风拂过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个灯火阑珊的未来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