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5 尘埃落定
太庙之变后的第七日,朝局终于尘埃落定。
康氏余党连根拔起,主犯明正典刑,从者流放三千里;柳贵妃褫夺封号,幽禁冷宫,念其入宫二十载,未加屠戮。萧景珣当众宣读请罪表,自请削去宗籍,回府读书,被萧景琰留了下来:"朕答应过你,许你读书。往后便住在宫中,好好念你的书。"
只有一件大事,萧景琰始终没有公开——先帝起居注中记载的那段秘史。他的生父并非天生昏聩,而是被人用银针、用实验,生生磨去了神智。这段皇家秘史若是昭告天下,无异于动摇国本。沈清秋劝他:"有些真相,知道的人越少,才越安稳。"
萧景琰望着她,良久,点了点头:"那就让它,永远沉在钟楼底下吧。"
离开御书房前,沈清秋去了一趟冷宫。
冷宫在皇城最偏的西北角,荒草丛生,檐角结满蛛网。柳贵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坐在院中的石阶上,手里拈着一枚黑子,对着地上的棋盘独自摆弄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沈清秋,竟笑了一笑。
"是你。"她放下棋子,"来送本宫最后一程?"
"来看看娘娘。"沈清秋在她对面坐下,"娘娘若肯回头,十年后未必不能重见天日。"
"回头?"柳贵妃嗤笑一声,"沈清秋,你我都是下棋的人。你该知道,下棋的人,从来只有输赢,没有回头路可走。"
她顿了顿,忽然轻声道:"其实本宫一直想问——你入宫这三年,图的到底是什么?名?利?还是沈家的清白?"
"都有,也都不全是。"沈清秋道,"我只是想走一条自己选的路,不想被人当作棋子。"
柳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,带着几分苍凉:"好,好一句不想被人当作棋子。就冲这句话,本宫输给你,不冤。"
沈清秋站起身,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天元的位置:"娘娘,棋局已了。这一子,留给你解闷。"
她转身走出冷宫,身后传来柳贵妃低低的声音:"沈清秋,若有来世,本宫倒想与你好好下一局棋。"
"来世的事,来世再说。"沈清秋没有回头,"这一世,娘娘保重。"
当夜,御书房中,两人相对而坐。
"清秋,你当真要走?"萧景琰问。
"密诏寻回了,沈家的冤洗清了,伪诏也当庭焚毁。"沈清秋笑道,"这宫里,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牵挂的了。"
"朕可以给你封号,给你诰命,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。"萧景琰看着她,"只要你肯留下。"
沈清秋摇头:"陛下,我入宫,从来不是为了这些。"
萧景琰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花"啪"地爆了一下,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,轻轻放在案上。两半玉合在一处,龙纹首尾相接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"玉佩合上了,真相也大白了。"他说,"这枚玉佩,物归原主。"
沈清秋怔住:"陛下……"
"这是先帝留给朕的凭证,也是沈家的信物。"萧景琰道,"你带它走吧。往后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看见它,便记得——宫里还有一个人,欠着你一局棋。"
沈清秋伸手接过玉佩,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将玉佩贴身收好,深深行了一礼:"臣女,谢陛下成全。"
天光微亮时,沈清秋走出了宫门。
她穿着来时那身素色衣裳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与当年入宫时别无二致。回到相府时,沈丞相正在院中打太极。见她进来,老人收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什么都没问,只转身从书房里取出一只旧木匣,递了过来。
"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"沈丞相的声音有些哑,"她临终前交代,等你出宫那日,再交给你。"
沈清秋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,和一封泛黄的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"吾儿,无论身在何处,勿忘初心。"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母亲去世时她尚在襁褓,这些年竟从未想过,母亲还给自己留过这样一句话。
"父亲,"她抬起头,声音发颤,"您……"
"去吧。"沈丞相摆了摆手,转身继续打他的太极,背对着她,"你母亲说得对,无论身在何处,勿忘初心。为父这一生,做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。你不一样,你能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。这很好。"
沈清秋对着父亲的背影,深深磕了三个头,然后抱起木匣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相府大门。
宫门外,小翠提着一盏灯笼,正站在晨雾里等她。
"小姐,咱们去哪儿?"小翠问。
沈清秋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想了想,笑道:"先回相府,看看父亲。然后……去江南吧。听说那里的茶,比京城的香。"
"好嘞!"小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转身去牵马。
沈清秋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。红墙黄瓦在晨光里静静立着,钟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像一个褪尽铅华的老者,沉默地守望着这一切。她忽然想起高远最后的那句话:"钟楼的秘密,一定要带到陛下面前。"
她带到了。而那座钟楼,连同它底下埋葬的一切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"小姐,走吧!"小翠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沈清秋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。马蹄轻快,踏碎了满地的晨光。她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,忽然笑了。
这一局棋,她下完了。从踏入宫门的第一夜,到走出宫门的这一刻,整整三年。她赢过,输过,哭过,也笑过。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真正的胜负,从来不在棋局之上,而在于——她始终是她自己。
是沈清秋。一个永远选择自己道路的女子。
远处,第一缕朝阳跃上宫墙,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金黄。沈清秋策马而行,头也不回地,走进了那万丈霞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