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9 请君入瓮
子时,清和宫的偏殿里,灯影幢幢。
沈清秋摆开那副紫檀棋盘,黑子白子错落有致。她在等一个人。
这盘棋,她从入宫那夜起,就一直在心里摆。黑子如李德全,步步杀伐;白子如她自己,以静制动。如今,棋子终于摆到了明面上。
李德全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,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。他进殿先看了一眼棋盘,笑道:“沈姑娘好雅兴,深更半夜,还想着下棋。”
“李总管既然来了,不如坐下手谈一局。”沈清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棋局嘛,总要有人陪着下,才有意思。”
李德全哈哈一笑,坦然落座:“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他执黑先行,落子又快又狠,步步紧逼。沈清秋不慌不忙,稳稳应对,看似守势,实则每一子都暗藏锋芒。棋过中盘,沈清秋落下一子,忽然问道:“李总管这棋,招招取势,寸步不让,像是在赶时间。”
李德全拈子笑道:“下棋嘛,自然要快刀斩乱麻。”
“可这世上,有些局,急是急不来的。”沈清秋也笑,“譬如钟楼里那道暗格,李总管派人探了三年,不还是被人抢了先?”
李德全的手微微一僵,脸上的笑淡了下去:“沈姑娘说笑了。”
“是不是说笑,李总管心里有数。”沈清秋落下最后一子,抬眸看向殿门,“时候到了。”
话音落下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萧景琰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,将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李德全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拈着的那枚黑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李总管。”沈清秋放下棋子,抬头看着他,“你派去相府偷密诏的人,已经被拿下了。供词、赃物,一应俱全。”
李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随即一点点冷下去:“沈姑娘好手段。”
“比不上李总管。”沈清秋道,“先帝驾崩三十年,你在内务府积下的罪证,一本账册都写不下。你怕密诏里那句先帝临终痛斥近侍贪墨误国的话公之于众,才急着把它偷走、毁掉。阿贵看见了你的影子,你便把他推下钟楼;又一名侍卫撞破了你的好事,你便再杀一人灭口。李德全,你手上沾的血,够多了。”
沈清秋顿了顿,接着道:“去年岁修,你让人把钟楼三层的地砖起开又铺平,为的是找那样东西。你没想到,孙木匠把密诏带出去之后,根本没交给你,而是转头送进了相府。”
李德全瞳孔一缩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,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沈清秋道,“孙木匠早被你灭了口,可他在相府门口等着领赏那夜,恰被相府的老门房认了出来。”
李德全缓缓放下棋子,忽然笑了:“沈姑娘,你以为你赢了?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扬了扬:“密诏就在这里。可你听好了——我若把这卷东西烧了,再反咬一口,说是沈首辅私藏密诏、意图不轨,你沈家满门,可就要跟着陪葬了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沈清秋却笑了。她伸手,从棋盘下取出另一卷帛书,一模一样:“李总管,你手里的那卷,是我让内务府的老工匠连夜仿出来的。真正的密诏,早就被我换了回来。”
李德全脸色大变,低头展开帛书——上面的字迹虽然像,落款处的先帝私印,却明显浅了一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就在你派人送茶的那天。”沈清秋淡淡道,“棋局嘛,总要有人陪着下,才有意思。李总管,这一局,是你输了。”
李德全颓然跌坐,手中的帛书滑落在地。萧景琰一挥手,禁军上前,将这位权倾内务府三十年的老总管,就地拿下。
李德全被押下去时,忽然回头,嘶声道:“沈清秋,你以为密诏拿回来,就是赢了?这宫里,想要那卷东西的人,多着呢。”
沈清秋没有答话,只看着他被拖入夜色深处。殿内重归寂静,烛火摇曳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路,总得一步一步走。”
她俯身拾起那卷滑落在地的仿诏,指尖轻轻抚过落款处那道浅了一分的印痕,心里默念:李德全,这只是开始。
沈清秋俯身捡起地上的仿诏,轻轻掸去灰尘,放回棋盘边。
她端详着那卷仿诏,忽然想起顾全师傅常挂在嘴边的话:仿得再像的假货,也遮不住真迹的魂。李德全机关算尽,却栽在一卷仿诏上,说来也是可笑。
“真正的密诏,还在沈家书库里,好好地躺着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场棋,终究还是走到了收官的时候。”
萧景琰走到她身边,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:“这局棋,你赢了。”
沈清秋摇头:“棋还没下完。李德全说的没错,密诏一日不落进该落的地方,这宫里,就一日不得安宁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半晌,忽然道:“明日,我与你一同去见你父亲。”
沈清秋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夜风穿过殿檐,将那盏风灯吹得摇摇晃晃。沈清秋没有回寝殿,只在棋盘前坐了一整夜。她知道,真正的大戏,从明天才开场。
天边将明时,她伸手拂过棋盘,将那枚被她藏了一夜的白子,轻轻放在天元之上。收官之局,当从正中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