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玉佩留痕
次日一早,沈清秋便去内务府拜会李德全。
李德全今年五十多岁,保养得宜,一张圆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,见谁都客客气气。沈清秋绕着弯子,先聊岁修,再聊钟楼,话里话外都往那夜阿贵之死上引。李德全应对自如,滴水不漏,末了还亲自把她送到门口,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。
可沈清秋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提到“钟楼三层”四个字时,李德全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回到住处,萧景琰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画,神情凝重:“我想起来了。那枚蟠龙玉佩,先帝在位时,只赐给过一个人——沈首辅。这是一对,一龙一凤。”
沈清秋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她握着玉佩的手,不由自主地攥紧了。她父亲沈丞相,大周朝的首辅,先帝最倚重的老臣。这半枚玉佩若是他的,那晚撬开暗格、取走密诏的人……
“慧娘说过,阿贵死前看见了‘穿青袍的影子’。”沈清秋缓缓道,“家父常穿的那件朝服,内衬便是青色的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片刻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听他自己说。”
动身之前,沈清秋又去问了慧娘一回:“你再说说那夜的情形,那穿青袍的,是胖是瘦,高矮如何?”
慧娘闭着眼想了想:“个子不高,走路带着风,像是宫里当差的人。”
沈清秋心里咯噔一声。李德全身量不高,又是内务府总管,在宫中行走如风。她把这细节默默记下,这才动身去了相府。
当天下午,沈清秋回了相府。
沈丞相正在书房里写字。见她进来,笔也没停,只淡淡道:“回来了?”
“父亲。”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,轻轻放在案上,“女儿在钟楼三层的暗格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“这枚玉佩,是当年先帝赐给父亲的一对。女儿一直以为,另一枚收在书房里,直到昨日,才知它碎在了钟楼上。”沈清秋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沈丞相没有看她,只望着窗外:“为父这一生,只对两个人问心有愧。一个是先帝,一个,是你。”他放下笔,沉默了许久,才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终究还是找到了。”
“密诏在您手里。”
“在。”沈丞相没有否认,“比那个老阉奴早了一步。”
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:“那孙木匠……”
“是我的人。”沈丞相坦然道,“钟楼岁修那夜,他把密诏带了出来,我连夜藏进了家里的书库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沈清秋的声音发紧,“您明知那密诏关系着皇位正统,却把它私藏起来?”
沈丞相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望着她:“清秋,你知道为父与太子之间,隔着什么吗?”
沈清秋摇头。
“二十五年前,你大伯沈文昭任兵部侍郎,正值康氏一族把持朝政,逼他诬陷忠良。你大伯不肯,当夜便‘暴病’死在任上,尸首抬回府里时,后心还插着一支康家的箭。”沈丞相的声音很平,眼底却翻涌着刻骨的恨意,“康氏,就是太子生母的娘家。”
沈清秋怔在原地。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。
“太子登基,康氏便要重新得势。到那时,我沈家满门,便是人家案板上的肉。”沈丞相道,“这道密诏,是先帝临终亲笔。握着它,康氏就不敢动我沈家一根汗毛。清秋,为父做这一切,为的不是自己,是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。”
沈清秋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很想告诉父亲,萧景琰不是那样的人。可她又想起,父亲为了这个家,已经孤军奋战了二十五年,若她一句轻飘飘的话,便让他交出唯一的护身符,那未免太过残忍。她只能先稳住父亲:“密诏的事,暂且不提。可钟楼下的两具尸首,若再这么搁着,迟早要烧到沈家头上。父亲可知道,李德全也在打密诏的主意?”
沈丞相目光一凝:“那个老阉奴?”
“他派孙木匠去岁修,本就是去探路的。”沈清秋道,“他早知道钟楼里藏着东西,只是慢了我们一步。”
沈丞相沉吟半晌,缓缓道:“既然如此,密诏更不能轻易交出去。清秋,你替为父盯着那老阉奴,必要的时候,先下手为强。”
父亲说得对不对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,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朋友,而那道密诏,正横在两者之间。
离开相府时,天色已暗。沈清秋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透出的灯火,第一次觉得,那道门里的父亲,离她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
回宫路上,柳贵妃的贴身宫女追了上来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沈清秋脚步一顿——又有一名侍卫死了,死在钟楼脚下,死状与阿贵一模一样。
而这一次,宫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传说:是沈丞相的人,下的手。
沈清秋望着宫墙尽头的灯火,忽然明白,这已经不是一道密诏的得失,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局。她若心软,倒下的是整个沈家;她若心狠,也许就再也找不回那个疼爱她的父亲。夜风扑面,她攥紧了袖中的半枚玉佩,一步一步走回了清和宫。
她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之前,她必须想清楚,这道密诏,究竟该属于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