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钟楼三层
子时三刻,沈清秋带着周正和四名夜痕成员,借着夜色绕到了钟楼西侧。
钟楼大门依旧紧闭,锁链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沈清秋却没有走正门——她记得父亲那句话:"密诏在钟楼第三层。"自入宫那夜起,这句话便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她心里。她查过钟楼地下,查过钟楼顶层,却独独漏掉了最该查的地方:第三层。
周正取出飞爪,无声地搭上二层的窗沿。几人依次攀上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惊动任何暗哨。
第三层的房门虚掩着,仿佛有人刚刚离开。沈清秋推门而入,一股陈旧的尘埃气扑面而来。屋内陈设简朴:一张木板床,一方书案,一盏熄灭多年的油灯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,落款是"掌钟太监柳三更"。沈清秋的手指抚过书案,指腹触到一层细灰——这间屋子,至少三五年无人踏足了。
"姑娘,"周正忽然低声道,"这面墙的砖,颜色不对。"
沈清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东墙上的青砖颜色深浅不一,其中几块明显偏新。她上前叩了叩,砖后传来空洞的回响。周正抽出匕首,将几块砖轻轻撬开——墙腹之中,赫然是一个铁皮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只樟木匣,匣面落满灰尘。沈清秋打开匣盖,里面是厚厚一叠册子。最上面的是一卷《起居注》,封皮上的字迹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——那是先帝的笔迹,与金丝帛书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她翻开起居注,借着月光一页页读下去。起初是先帝晚年处理朝政的琐碎记录,可翻到中间,笔迹忽然凌乱起来,墨迹斑驳,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当时正在发抖。
"朕病矣,精神恍惚,时醒时昏。太医皆言无碍,朕自知有异。永昌三年秋,朕于梦中惊醒,见一黑衣人立于榻前,手持银针,刺朕天灵。朕欲呼,而不能发声。自此,朕每况愈下,国事渐不能理……"
沈清秋的手开始发抖。永昌三年——那是先帝驾崩前五年。而那位继位之后昏聩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皇帝,正是萧景琰的生父。原来所谓的"昏君",不是天生昏聩,而是被人用银针、用那见不得光的实验,生生磨去了神智。
"康氏……"她低声道,"他们竟敢对先帝下手。"
再往下翻,起居注的末页夹着一封信,信是写给萧景琰的。大意是:朕已预感到大限将至,却无力回天。康氏之罪,罄竹难书,然朕已将一切托付于你。钟楼之下,实验未绝,慎之,慎之。
"果然。"沈清秋将起居注贴身收好,"这钟楼里的水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"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自门外的阴影中响起:"沈姑娘,你终于来了。"
沈清秋猛地转身。一个瘦高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,面容清癯,目光却亮得惊人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正是那个说"有些声音,躲是躲不掉的"的人——高远。
"高先生?"周正警惕地挡在沈清秋身前。
"我不是来害你们的。"高远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,"我是来带你们看一件东西的。三日前,长乐宫那位娘娘,与康明义一同进过钟楼。他们以为没人看见,可钟楼里的事,瞒得过天下人,瞒不过这四面墙。"
他引着众人穿过第三层,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暗门。暗门之后,是一条盘旋而下的窄梯。梯底的火光里,沈清秋看见一台台冰冷的器械——正是康氏实验所用的机器。机器旁的地上,散落着几页薄纸。
"三日前,柳贵妃与康明义在这里待了近两个时辰。"高远压低声音,"我在暗处看着他们。贵妃娘娘亲手执笔,写完了最后一页,交给康明义时说了句——'只要真遗诏不在,这卷便是真遗诏。'"
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终于明白了柳贵妃的整个布局:先派人盗走相府暗格里的金丝帛书,让沈家再无对证;再让康明义当廷出示伪诏,逼萧景琰自证清白;若萧景琰拿不出真遗诏,便坐实了得位不正的罪名。好一个釜底抽薪。
她捡起一页纸,借着火光一看,瞳孔骤缩。那纸上的笔迹她不认识,但落款处的私印她认得——那是柳贵妃的私印。
"伪诏……是在这里写成的。"沈清秋的声音发哑,"她借钟楼的机器,伪造了先帝遗诏。"
话音未落,楼下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声闷响,楼梯口的铁门被人从外合上,锁链哗啦作响。
"有人封了门。"高远脸色一变,"快走,后墙有暗梯!"
沈清秋刚迈出两步,一支羽箭便破空而来,钉在她脚边的木板上。随即,火光从楼梯口涌起,浓烟滚滚——有人放火了。
"周正,带姑娘走!"高远猛地将沈清秋推向身后的暗梯,自己却转身迎着浓烟扑了过去。沈清秋回头,看见他单薄的身影被火光吞没,只来得及听见他最后的声音:"钟楼的秘密,一定要带到陛下面前!"
"高远——"沈清秋的喊声被热浪卷走。
暗梯尽头的铁门,被夜痕成员一脚踹开。夜风灌入,卷起漫天的烟尘。沈清秋回头望去,整座钟楼的三层已经烧成了赤红的火柱,烈焰舔舐着夜空,像一条发怒的火龙。
她握紧了怀中那卷《起居注》,指尖冰凉,却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周正单膝跪地:"姑娘,现在怎么办?"
沈清秋望着那冲天的火光,良久,才轻声道:"回宫。这一局,该轮到我们落子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