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 入宫
九月初九，重阳节。
天还未亮，相府后院便已灯火通明。沈清秋坐在铜镜前，任由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。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，眸若秋水，一袭绯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副平静的外表下，藏着怎样翻涌不息的心绪。
"小姐，您怎么一点都不紧张？"小翠一边为她绾发，一边红着眼眶问道，"这可是进皇宫啊，听说里面的女人没有一个简单的。"
沈清秋微微一笑，伸手替小翠拭去眼角的泪珠："紧张又能如何？这条路，是我自己选的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秋风卷起庭院中的落叶，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心上。这是她在丞相府的最后一个夜晚。十八年的光阴，仿佛就在昨日。父亲沈丞相教她读书识字，教她琴棋书画，更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。可父亲从未告诉过她，有一天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家。
"走吧。"沈清秋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出。
相府大门前，一辆朱红色的马车静静等候着。车辕上坐着赶车的老仆，见他出来，连忙躬身行礼。沈清秋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宅院，她怕自己一旦回望，便再也迈不开脚步。
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，穿过繁华的街市。此时街上已有不少行人，皆是身着盛装，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。卖糖葫芦的老翁扯着嗓子吆喝，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，街边的摊贩将重阳糕摆得整整齐齐。这一切寻常烟火气，让她心中微微发酸。从今往后，这样的日子怕是再难有了。
马车绕过巍峨的城墙，最终停在了皇宫的南门前。
沈清秋掀开车帘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红墙黄瓦的建筑，飞檐翘角直指苍穹。高大的宫门半掩着，门缝中透出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，字迹苍劲有力，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这就是皇宫。大周王朝权力的中心。
"沈氏清秋，册封为贵人。"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午门外响起，拖得老长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。他手中捧着明黄色的诏书，目光却不敢直视沈清秋，仿佛她是什么会咬人的猛兽。
沈清秋低着头，跟在太监身后走进了紫禁城。红墙之上，她注意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，琉璃瓦上有几处已经破损，露出下面灰暗的泥胎。宫墙角落里的苔藓厚厚一层，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。这座看似辉煌的宫殿，其实早已千疮百孔，正如这大周王朝一般。
她被引至东六院的"清和宫"。房间不大不小，正好够一个新人贵人居住。陈设简洁，一张雕花拔步床，一面梳妆台，一只衣橱，再加上两把椅子和一个茶几，便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。但沈清秋注意到，窗户外面正对着柳贵妃的"长乐宫"——这意味着，从入住的第一天起，她就处于柳贵妃的监视之下。
"贵人，这是老奴给您准备的安身之物。"一个年长的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，上面放着一副棋盘和几枚棋子。棋子的质地极好，黑如点漆，白似凝脂，显然是上好的云子。棋盘是紫檀木所制，边角处雕刻着精美的云纹。
沈清秋愣了一下："我何时点了要棋盘的？"
宫女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："是柳贵妃娘娘派人送来的。她说，贵人出身名门，想必棋艺精湛。以后无聊的时候，可以下棋解闷。"
沈清秋拿起一枚黑子，在指尖轻轻转动。棋子冰凉，硌得指腹有些发疼。柳贵妃的用意很明显——她在告诉她，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连她需要什么、喜欢什么，柳贵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这份"礼物"看似周到，实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：你在我眼皮底下，别耍什么花样。
但沈清秋不知道的是，那副棋盘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"筹"字。那个字极浅，若不是将棋盘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她父亲沈丞相留给她的暗号。
入宫之前，沈丞相将沈清秋唤到书房，屏退左右后，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副棋盘，低声说道："若有一日你入宫，切记不可轻举妄动。这棋盘之中，藏着你父亲一生的心血。"当时她只当是父亲临别前的叮嘱，并未多想。如今看到那个"筹"字，她才明白，父亲从一开始就为她铺好了路。
当晚深夜，万籁俱寂。沈清秋屏退所有宫女，独自坐在案前。她先将烛火调暗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棋盘翻转过来。借着微弱的烛光，她果然在棋盘底部发现了那道浅浅的刻痕。她用指甲轻轻撬开夹层，一张薄薄的纸条从中滑落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，字迹遒劲有力，正是她父亲的手笔："密诏在钟楼第三层。"
钟楼。那是皇宫中最古老的建筑，位于西北角，据说建于开国之初，已有近三百年历史。历代皇帝都没有人敢上去过，因为传说钟楼上住着先帝的冤魂。每到夜深人静时，总能听到钟楼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，仿佛有人在敲钟召唤亡者。宫中下人们私下里议论，说那钟声不是人敲的，而是鬼在敲。
沈清秋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。火苗舔舐着纸角，渐渐将那句话化为灰烬。火光映在她的脸上，明暗不定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恐惧。
"钟楼第三层……"她轻声自语，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，"父亲，您到底知道些什么？"
窗外月光如水，倾泻在她平静如水的脸上。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座沉默的巨兽，蹲踞在皇宫的角落里，注视着这一切。
沈清秋将棋盘重新摆放好，黑子白子错落有致。她拿起一枚白子，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。
这场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她，绝不会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可她却并不知道，在她入住清和宫的同一个夜晚，长乐宫中，柳贵妃也正站在窗前，望着清和宫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"沈丞相的女儿……"她低声呢喃，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，"倒是比朕预想的，来得更快一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