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海阔天空
尘埃落定之后,林渊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谢那些帮过他的人。
一趟一趟地登门,一句一句地道谢。没有花团锦簇的场面话,只有最实在的心意:给守过证人三班岗的老门卫换了一套新的防护服,给冒死送出账目的货车司机补足了三年的工钱,连黑市口那家小酒馆的老板,他也特意遣陆远送去了一整箱合成酒。正是这些人的托举,才让他撑过了最黑的那段日子。
最后一站,他在城郊的纪念园停下——那里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,埋着七年前B区坍塌案里没能逃出来的人。
林渊在碑前站定,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,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:矿场、账册、公道,还有那些终于挺直了腰杆的幸存者。说到最后,眼眶有些发热。
"都过去了。"他轻声说,"你们安息吧。往后的废土,交给我们来守。"
一阵风穿过碑旁的白杨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应答。
回程的路上,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松快。压在心口七年多的那块巨石,总算彻底卸了下来。
艾丽卡和陆远在路口等他。见他从纪念园出来,陆远远远就扬手:"这边!车都备好了!"
原来,他们早就商量好了——趁着据点的事告一段落,去东边的海岸线走走,看看真正的海。这些年人人都绷得太紧,如今大局初定,是该为自己活一回。
"去哪?"林渊笑着问。
"随便。"艾丽卡耸耸肩,"走到哪算哪。天大地大,还怕没地方去?"
于是,一行三人上路了。
改装的越野车驶出殖民城的检查站,走过喧闹的物资集市,也走过安静的风电田;看过锈红色的峡谷,也见过海边小镇升起的炊烟。一路上说说笑笑,打打闹闹,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时光,一股脑全补回来。
途中也有人认出这位近来名震废土的少年,拦下车想请他出面主持公道。他大多婉言辞了,只挑一两件顺手的事让人递了话。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取舍——什么事该管,什么事该放,心里自有一杆秤。
夜里,三个人躺在沙滩上数星星。
"你说,"陆远忽然开口,"这样的日子,能一直过下去吗?"
"为什么不能?"林渊望着满天繁星,轻声道,"只要身边的人都在,什么样的日子,都是好日子。"
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,把白日里的燥热一寸寸压下去。
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,星河横在头顶,辽阔得像一条通往银河尽头的路。
林渊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属于他自己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可安稳日子向来不经夸。
就在他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,一个消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——原本答应提供净化血清产线设备的老供应商,突然变了卦。
"怎么会这样?"陆远得到信儿,急得直跺脚,"前两天还签好了合同,怎么说变就变?"
林渊却很平静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手。议会那尊背后的大佛还没倒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合约这种东西,有时候比纸还薄。
"对方给了他什么好处,能让他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毁约?"林渊问。
苏瑶打听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:对方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——不光有三倍的订金赔偿,还许诺把他全家迁进主城区的特许居住区。
"少了他的产线,血清量产怎么办?"陆远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渊来回踱了几步,忽而停住:"不必慌。这条线断了,我们就绕过去。人是活的,法子也是活的。他不肯卖,我们就自己攒。"
他当场把部署重排了一遍:原本指望老供应商的三套核心设备,拆成三条路子——一套从沉船拍卖会上竞拍,一套请地下工厂照图纸仿制,最后一套干脆用芯片里封存的远古设计重做简化版。三路并进,哪一路成了都能用。麻烦是麻烦了些,胜在稳妥。
"记住,"安排完,他郑重地看着众人,"从今往后,凡是涉及血清的消息,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口。能依靠的,只有咱们彼此。"
两人重重点头。
这场变故虽然让计划绕了个弯,却也让几个人靠得更紧。有时候,坏消息反而是最好的黏合剂。
连日的紧绷又爬回了肩颈,林渊觉出一丝倦意。
这倦意不在骨头上,在心里。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弦重新绷紧,任是谁也难立刻睡个囫囵觉。
艾丽卡看出他睡不着,硬拉着他沿海堤走一走。
两个人踩着月光慢慢地走,谁也没先说话。浪声哗哗,凉气沁人,倒把胸口那股郁气冲淡了几分。
"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?"走着走着,艾丽卡忽然开口。
"什么?"
"怕这一切是一场梦。"她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他,"怕哪天一睁眼,我还躺在返回Alpha星系的救生舱里,从来没认识过你,也没见过这片海。"
林渊笑了:"梦哪有这么长的?我们都并肩打了这么多仗了。"顿了顿,他又轻声说,"再说,就算真是梦,能把日子过成这样,我也不舍得醒。"
艾丽卡怔了片刻,噗嗤笑出声:"你呀,总能把怕的说成不怕的。"
"不是我会宽心。"林渊望着远处渔排上零星的灯火,柔声道,"是我真的这么想。人活一世,能有几个真心相待的人,能守住几样不肯撒手的东西,就不算白来一趟。至于怕不怕,都是其次。"
海面上,月亮的影子随着浪头轻轻摇晃,碎了又圆。
两个人在海堤上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角才回去。这一晚,林渊睡得很沉。有些话摊开了说,心就宽敞了。
第二天醒来,他又是那个主意笃定的少年。血清要量产,议会的暗刀要防,前路还长着呢——但那是回到殖民城之后的事了。此刻晨光正落在海面上,碎成万点金鳞,新的一天,值得先好好吃完一碗热汤面再说。
夜色退尽之前,瞭望塔方向的信号灯明明灭灭。林渊把回城要做的事在心里排好了先后,清楚得很:真正的硬仗,还在那座高墙里面等着他。
回到住处时天已大亮。他没有再睡,而是摊开数据板,把今日的种种又过了一遍,要紧处一一记牢。这一路走到今天,他早悟透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翻盘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