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风雨欲来
据点的安静,只维持了一天半。
第二天一早,陆远从前哨回来,脸色便不太对。他掩上舱门,压低声音说,货运通道口多了几张生面孔,修表的、卖合成水的、收废品的,眼睛却不看货,专往据点这边的闸门瞟。
林渊心里一凛。不用问,这是冲着他来的。变异首领见明面上的封锁没能奏效,先把盯梢的人撒了出来,就是要看他慌不慌、动不动。
他偏不慌。照旧清晨巡场,照旧调试血清的产线设备,照着往日的规矩给各哨卡分派物资,一举一动挑不出半点错处。可暗地里,他让苏瑶把进出据点的生面孔一一记下:几时来的,穿的什么,跟谁搭过话,记满了一整页。
傍晚,艾丽卡带来了确切的消息:"别大意。首领已经放出话来,要在三日之内让你身败名裂。听说他们手里握着一份东西,一旦公开,对你非常不利。"
林渊皱起了眉头。他自问行事一向谨慎,连芯片的下落都没对第二个人提过,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把柄落在外人手里。可对方既然敢放出这样的狠话,必然有所倚仗。
"查。"他当即做出决定,"我要知道那份东西是什么、在谁手里、从哪儿来的。一样一样查,查到底。"
接下来两天,他表面安稳如常,暗地里却把能动的线都动了起来。陆远盯着各处闸口,苏瑶查通讯记录,艾丽卡去摸黑市的风声。线索一条条汇过来,事情的轮廓渐渐清晰:首领串通了几个一直对据点心怀不满的势力,编造了一份所谓的"罪证",准备当众发难。虽然那些东西全是伪造的,但在人言可畏的殖民城,谣言一旦传开,想要澄清就难了。
"好狠的手段。"林渊眯起眼睛。对方这是要先毁了他的名声,再动手收拾人。
陆远急得直搓手:"那我们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吧?"
"当然不能。"林渊站起身,走到舷窗边,"他们想玩,我就陪他们玩到底。不过,规矩得由我来定。"
夜色中,少年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路数——既然对方要当众发难,那就将计就计。他们摆出什么,他就破掉什么,就在所有人眼前,把对方的伪装一层一层撕下来。
山雨欲来,林渊反倒把那页记满盯梢者名姓的纸折好,压进了储物柜最底层。
可事情哪能事事如意。
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前推的时候,一个消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——原本答应出庭作证的老车队长,突然翻了供。
"怎么会这样?"陆远得到信儿,急得直跺脚,"前天还按了手印的,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卦?"
林渊反而很平静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手。在掉脑袋的大罪面前,忠心这种东西,有时候比纸还薄。
"对方给了他什么好处,能让一个抠了半辈子的老司机连命都不要了?"他问。
艾丽卡打听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:对方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——不光有一整船晶币,还许诺让他儿子进主城区的异能学院,等于把后半辈子的富贵都塞进了他怀里。
"少了他的证词,运输线那一环可怎么办?"陆远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渊来回踱步,脑子转得飞快。半晌,他停下脚步:"不要紧。这一环断了,咱们就绕过去。人是活的,法子也是活的。他不肯开口,那就让账目自己开口。"
他当场把部署重排了一遍:原本指望老队长指认的那一环,拆成三步走——把货单的电子签押调出来,把经手的押运员找到人,再把三年间的出入记录备份一份。三步并进,哪一步成了都能用。麻烦是麻烦了些,胜在稳妥。
"记住,"安排完,他郑重地看着众人,"从今往后,出了这道门,谁的话都不能全信。能依靠的,只有咱们彼此。"
两人重重点头。
这场变故虽然让布局绕了个弯,却也让几个人贴得更紧了。有时候,挫折反而是最好的黏合剂。
连日的紧绷,让林渊觉出了一点疲惫。
这疲惫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夜夜盘算、步步提防,连做梦都在对人名、对时刻表,饶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艾丽卡看出他的状态不对,硬拉着他出去走走。
两个人沿着悬浮车道下方的人工河慢慢地走,谁也没先开口。头顶不时有运输艇掠过,气流搅动着河水,泛起细碎的银光。
"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?"走着走着,艾丽卡忽然停下脚步。
"什么?"
"怕你把自己烧干。"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"从捡到芯片那天起,你就没睡过一个整觉。这条路太苦了,林渊。"
林渊笑了:"怕什么?路是我自己挑的,苦也是我自己认的。再说,不走这条路,我上哪儿认识你这怪力少女,上哪儿认识陆远那个咋咋呼呼的家伙?"
艾丽卡怔了怔,也跟着笑了:"你呀,总能把苦的说成甜的。"
"不是嘴甜。"林渊望着远处殖民城的灯火,轻声道,"是真心的。人这辈子,能有几个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,能做成几件问心无愧的事,就够了。苦点累点,都是小事。"
人工河的水面上,月亮的倒影被尾流揉碎,又慢慢聚拢。
两人在河边站了很久,直到宵禁的警铃响过三遍才回去。这一晚,林渊睡得格外踏实。有些话说出来了,心里的石头就轻了。
第二天醒来,他又是那个主意笃定的少年。
夜色退尽之前,瞭望塔的信号灯明明灭灭。林渊把翻盘要用的每一份凭据又默点了一遍,心中清楚:真正的关口,就在眼前。
回到住处,他没有立刻歇下。今日的种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,要紧处一一记牢。这一路走到今天,他早悟透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翻盘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月色如水,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