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诊室
那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老人,终于告诉了沈星遥他的名字。他叫郭守常,今年六十八岁,在云岭村当了四十年乡村医生。
"云岭村?"沈星遥愣了一下,"是不是在大山里,翻过两座山才能到的那种村子?"
郭守常点了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"四十年前,村里没有公路,没有通电。我去的时候,全村只有一间土房子当卫生室,墙上挂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卫生室。"
沈星遥想象着那间土房子,想象着那个背着药箱走山路的年轻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触动。
"那时候条件苦。"郭守常说,"药箱里就几样东西,退烧药、消炎药、纱布、碘酒。可就是这几样东西,救过不少人的命。"
他给沈星遥讲了一个故事。那是他到村里的第三年,一个冬天的深夜,村里王婶家的孩子发高烧,烧到嘴唇都裂了。没有车,没有电话,他只能背着药箱,打着火把走山路。山路又滑又陡,他摔了三次,药箱里的玻璃瓶碎了一瓶。
"到了王婶家,孩子已经烧得快抽过去了。我给他打了针,又守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烧退了。"郭守常说,"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卫校,成了县医院的医生。他现在还管我叫'爹'——不是我生的他,是我救的他。"
沈星遥听得鼻子发酸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故事吸引。她想起陈月梅,想起山里的孩子们,想起那些在讲台上和药箱前坚守的人。他们从来不说大道理,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最深沉的大道理。
"郭大爷,"沈星遥说,"我接了一部戏,演一个乡村医生。您愿意教我吗?"
郭守常看了她半天,然后笑了:"我一个老头子,能教你什么?"
"教我怎么当一个医生。"沈星遥说,"演医生,得先懂医生。"
郭守常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草药图和批注。"你看这些字。当年没有参考书,我就自己画、自己记。"他指着其中一幅图,"这个是板蓝根,这个是金银花。山里人多病,我就得多认几种草药。认了药,才能救命。"
沈星遥接过那本书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。她忽然觉得,这本书比任何表演教材都有价值。因为它是用生命写成的。
第二天,沈星遥去了县医院。她跟周敏说,自己要在医院待几天,观察真正的医生是怎么工作的。
县医院不大,但人很多。走廊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,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。沈星遥站在急诊室的门口,看着医生们跑进跑出,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一个姓刘的主任医生看到了她,问明来意后,点了点头:"你想看就看吧。但别影响我们工作。"
沈星遥站在角落里,安静地观察着。她看见刘主任给一个满手是血的老农包扎,动作又快又稳,嘴里还不停安慰着:"没事的,大姐,皮外伤,缝几针就好了。"
老农的妻子站在旁边,紧紧攥着丈夫的另一只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"医生,他的手不会废吧?"
"不会。"刘主任头也不抬,"你放心,有我在。"
那一句"有我在",让沈星遥心里猛地一震。她忽然懂了——医生和演员,其实是相通的。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给绝境里的人一点光。
接下来几天,沈星遥每天都去医院。她看医生查房,看护士换药,看家属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。她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,一页又一页,记了满满一本。
她发现,医生们很少说漂亮话。他们说得最多的是"怎么样了""还疼不疼""记得按时吃药"。可就是这些朴素的话,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。
有一天,她在医院门口遇到一个送老人出院的女儿。老人拉着她的手说:"闺女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们,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。"那女儿红了眼眶:"应该的,老人家。"
沈星遥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她知道,这就是真实。不需要剧本,不需要表演,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一周后,沈星遥又回到了公园。郭守常还坐在老位置上,身边放着那本旧书。沈星遥走过去,看见那本旧书是一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书页已经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。
"这是我的宝贝。"郭守常轻轻摸着书皮,"当年我全靠它,还有老药农教我的草药知识。"
"郭大爷,"沈星遥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"我想去云岭村看看。就是您当年待过的那个村子。"
郭守常的手停在书皮上,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"村子里的卫生室还在,现在的村医叫赵铁山,是我徒弟。你要是想去,我给他写封信。"
"好。"沈星遥说。
郭守常从怀里掏出笔,在一张旧信纸上慢慢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把四十年的话都写进了那张纸里。
沈星遥接过信,郑重地放进包里。
镜飘在她身边,镜面映着那封泛黄的信:"你知道吗,你不是在演一个角色。你在接一段真实的人生。"
沈星遥握紧信封,点了点头。
"嗯。"她说,"所以,一点都不能糊弄。"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公园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远方的大山,正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