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试镜
试镜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。
沈星遥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。程一苇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，楼道里堆着纸箱，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。和那些金碧辉煌的影视公司比起来，这里寒酸得不像话，可沈星遥一进门，就闻到了一股让她安心的味道——剪辑台、老胶片、还有晒过太阳的剧本纸张。
等候区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沈星遥扫了一眼，全是熟面孔，有几个还是拿过奖的实力派。赵曼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被三个助理围着，一会儿补妆，一会儿看手机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镜在她口袋里轻轻嗡了一声："紧张吗？"
"有点。"沈星遥在心里回了一句，"但更多的是兴奋。"
"有我在。"镜顿了顿，难得认真地说，"把那个老师的魂儿借来。"
沈星遥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剧本，那本泛黄的采访笔记她已经翻烂了。青岩乡，1998年，那个叫陈月梅的老师，在山上守了十四年。她的声音，她的样子，她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——沈星遥已经在心里默默过了无数遍。
"下一位，沈星遥。"
轮到她了。
沈星遥站起来，走进那间改造成试镜间的屋子。屋里很空旷，只有一把椅子、一扇窗户，还有坐在长桌后面的程一苇。他五十多岁，头发灰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面前的桌上摊着剧本，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"坐。"程一苇抬眼看了她一下，"知道这场戏吗？"
"知道。"沈星遥在椅子上坐下，"学生走的那场戏。"
"那就演吧。"程一苇说完，低头去翻剧本，竟真的不再看她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星遥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，没有急着开口。她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——窗外的光有些灰，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空气里浮着灰尘。她想，青岩乡的那个教室，大概也是这样灰扑扑的。窗棂旧了，课桌缺了角，可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。
她垂下眼帘，再抬起时，整个人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沈星遥。是陈月梅。
是那个在山里教了十四年书、今天要送最后一个学生去县城上中学的老师。
"路我给你缝在书包夹层里了。"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却压得极轻，"县城冷，棉袄到了再买，别舍不得。"她低下头，像是去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角，"火车票别弄丢了……到了学校，给老师来个电话。"
程一苇翻剧本的手，顿住了。
"老师。"对面的空气里像是站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，沈星遥望着那团虚空，张了张嘴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好半天，她才笑了一下，眼眶却红了，"别哭。老师教书，就是把你们一个个送出山去。送出去，老师才高兴。"
她用力抿住嘴唇，把涌上来的酸楚咽回去。可那滴泪还是没忍住，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没有擦，只是低着头，反反复复地抚摸着膝上那件并不存在的旧棉袄，像在抚摸一件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。
过了很久，程一苇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"你认识陈月梅？"
沈星遥回过神，擦了擦脸上的泪："不认识。但我读过一位纪录片前辈的采访笔记，写的就是青岩乡。"
程一苇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忽然笑了一声："那本册子，是我师兄的。他进山采访那年，是我送他上的车。"
沈星遥怔住了。
"你刚才演的时候，我想起他了。"程一苇看着她，眼神里的审视一点点褪去，"想起他说，陈月梅送学生走那天，把攒了三年的布票都扯出来给孩子做棉袄。"
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，在名单上沈星遥的名字旁边，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"回去等消息吧。"
沈星遥走出试镜间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慢慢呼出一口气。口袋里，镜轻轻亮了一下："评分……这次我给不了你。刚才那不是表演。"
沈星遥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忽然觉得，自己离那盏山里的灯，又近了一步。
两天后，周敏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。电话那头，她的声音几乎在发抖："定了！程导亲口定的！赵曼曼那边闹到资方去了，程导只回了一句话——'这个角色，不是给她的。'"
沈星遥握着手机，怔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正好，照在桌上那本泛黄的采访笔记上。她忽然想起陈月梅那句话——"送出去，老师才高兴。"
她笑了笑，轻声说："程导，我接。"
挂断电话，周敏却又拨了回来，语气里的兴奋敛了几分："别高兴太早，我丑话说在前头。赵曼曼的团队不是省油的灯，角色丢了，他们肯定咽不下这口气。这一阵子，网上少不得要有动静。"
"我知道。"沈星遥说，"拍戏的事，就交给戏来说话。"
周敏叹了口气，又叮嘱了几句，才挂断电话。
果然，第三天傍晚，网上就炸了锅。几条热搜齐刷刷地挂上来，配图全是沈星遥早年跑龙套的模糊剧照，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——《某龙套演员暗箱操作截胡女主》《试镜现场内幕曝光，流量小花惨遭黑幕》。评论区里，赵曼曼的粉丝骂声一片，连沈星遥的母校都被扒了出来。
沈星遥看着手机屏幕，脸色平静。镜却在她口袋里气得直转圈："这些人！连你大学时的照片都翻出来了，真够下本的！"
"正常的。"沈星遥放下手机，"他们越急，越说明我踩到他们的痛处了。"
她没有理会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，照常出门，照常练声，照常对着镜子一遍遍揣摩陈月梅的每一个动作。直到开机前三天，程一苇的工作室官微发了一条动态，只有一张照片：青岩乡的老教室，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配文只有一行字："十四年，等一个对的人。"
照片里那位老人，正是程一苇的师兄采访笔记里记过的那位——陈月梅退休后的第一张照片。她手里攥着一本教案，冲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。评论区安静了一瞬，然后风向变了。
"所以……沈星遥试镜那天演的就是她？"
"我翻到了那个采访笔记的报道，看哭了。"
"赵曼曼粉丝别骂了，你们家姐姐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"
沈星遥看着这条动态，眼眶一热。她拨通了周敏的电话，声音有些发颤："周姐，那位老人……"
"程导亲自去青岩乡接的。"周敏轻声说，"他说，让真正的陈老师，来看看她这盏灯，交给谁了。"
窗外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。沈星遥望着那片霞光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路走来，值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