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故人远来
春雨下了一整天。
尘缘阁的屋檐滴着水,把门前的青石板洗得发亮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老金百无聊赖地擦着一只青花笔洗,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。
"这种鬼天气,谁还出门逛古董店。"他嘟囔道。
陆尘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《中国陶瓷史》,闻言笑了笑:"下雨天,才是收货天。懂行的人趁着雨天闲,好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换钱。"
话音未落,门帘一挑,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老人走了进来。
老人约莫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对襟棉褂,精神却极好,一双眼睛亮而有神。他进门后没有四处打量,目光直直落在陆尘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"像,真像。你和你爷爷年轻时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陆尘一愣,放下书站起来:"老人家认得我爷爷?"
老人笑了,拱了拱手:"老夫唐德望,江南人,与你祖父陆青松是四十年的老交情。他生前,我每年都要来尘缘阁坐坐。可惜前些年我去了南洋,竟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。"
说着,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陆尘。信纸已经泛黄,展开来,正是爷爷的笔迹。字不多,只写着:德望兄,见信如晤。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恐难再叙。他日你若回国内,烦请到尘缘阁一趟,替我带一句话给小孙陆尘——"画为引,玉为信。海棠树下,自有乾坤。"
陆尘握着信,指尖微微发颤。爷爷去世时他才二十出头,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听。如今这封迟到的信,竟像是爷爷隔着时光,又对他说了一回话。
"你爷爷说,"唐德望缓缓道,"他留了一件东西在尘缘阁,托我取出来交给你。又说,东西要由你亲自开眼,才算物归原主。"
"什么东西?"
唐德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身从门外搬进一个长条木箱,放在柜台上,用湿布擦净水珠,才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箱中静静躺着一幅画轴。轴身是上好的黄花梨木,轴头包着铜,岁月在上面落了一层温润的包浆。
"这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"唐德望说,"来历不简单。有人说它是明代佚名画家的真迹,也有人说它是后人仿的。你爷爷说,世上只有你能看得出它的真假。"
陆尘点点头。他没有急着碰画,而是先看了一会儿,才伸出手,轻轻按在画轴上。
一瞬间,记忆涌来。
他看到一间昏暗的画室。一个男人伏在案前,一笔一画地临摹着一幅古画,神情专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男人抬起头,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——那是年轻时的爷爷。
画室的门开了,一位白发老者走进来,捧起那幅临摹好的画,看了半晌,语重心长道:"青松,这画是假的,却要当真的用。你记住,画是引子,不是答案。"
画面又一转。爷爷把一根小指粗细的竹管塞进轴心,旋上轴头,用铜件严丝合缝地封住。他端详着画轴,轻声说:"尘儿,等你找到它,爷爷也就能放心了。"
陆尘猛地睁开眼睛。
"怎么样?"唐德望问。
"是仿作。"陆尘说,"临摹的功底很深,但笔意缺了三分神韵。真迹应该另有其处。"
唐德望抚掌大笑:"好眼力!你爷爷说得没错,这世上能一眼看破此画的人,怕也只有你了。"
陆尘却摇了摇头。他方才的注意力,其实全在画轴上。画轴的记忆里,除了那间画室,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——轴头曾经被人旋开过,又重新旋上。铜包浆掩盖了痕迹,却瞒不过他的感知。
画轴里,藏着东西。
他没有当场说出来。爷爷那句话——"画为引,玉为信"——让他隐隐觉得,这画轴里的东西,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"唐老先生,"陆尘压下心里的波动,平静道,"这幅画,我想留几天,好好研究研究。"
"不急不急。"唐德望摆摆手,"我这次回国,要在城里住上一阵子。你慢慢看,看完了,再来找我喝茶。"
送走唐德望,陆尘回到店里,把门关上。老金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小子,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蹲着个人,从刚才起就没动过地方。"
陆尘脚步一顿,顺着门缝望出去。雨幕里,一个穿灰色雨衣的身影靠在树后,看不清面目,只隐约露出一截烟头的红光,一闪,又一闪。
"你认得?"老金问。
"不认得。"陆尘收回目光,"先不管他。这雨天的客人,总有一个两个是来看热闹的。"
话虽如此,他关门的动作却多了一丝郑重。
"怎么了?那画有问题?"
"画没问题。"陆尘说,"画轴有问题。"
他拿起画轴,在灯下端详。轴头的铜包浆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陆尘用一把小刀,顺着那道细痕轻轻一撬——"咔"的一声,轴头应声旋开。
轴心里,掉出一根小指粗细的竹管。竹管两端封着黄蜡,保存得十分完好。陆尘挑开蜡封,倒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。
纸条上也是爷爷的笔迹,只有一行字:
"尘儿,见字如面。画为引,玉为信。海棠树下,我留给你的东西,等你来取。城南海棠巷十七号。"
窗外,雨还在下。陆尘攥着纸条,指尖微微发烫。他终于明白,爷爷留下的,从来不止是这间尘缘阁。
还有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往事。
他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一角。老槐树下,那个穿灰色雨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,地上只剩下一截熄了火的烟头,被雨水冲得歪歪斜斜。
陆尘没有动那根烟头。他只是收回目光,轻轻把门闩插上,回到柜台前,把那张纸条重新卷好,塞进竹管,又把竹管贴身收好。
"老金,"他说,"明天一早,陪我去一趟城南。"
老金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了:"小子,这是要去寻宝?"
"去接人。"陆尘说,"爷爷托人捎了一句话,说有人等了我很多年,该去接了。"
灯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,尘缘阁的门楣上,那块旧匾额上的"尘缘"二字,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