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6 鬼市
陆尘再回到尘缘阁的时候,门前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他推开店门,掸了掸柜台上落的灰,把爷爷留下的那盏紫砂壶重新泡上茶。阳光从雕花的木窗格子里漏进来,落在货架上那些安安静静的老物件上。他伸手摸过一只青花碗的碗沿,指尖微微发烫——那是只光绪年间的民窑碗,碗的记忆里,是一户人家寻常的烟火气。
"行了,"陆尘把手收回来,笑了笑,"回来就好。"
第二天一早,老金就拎着煎饼果子上门了:"小子,歇够了没?今儿南郊有场鬼市,天亮前开摊,有好货。去不去?"
"去。"陆尘锁了店门,"金叔,您等我换双鞋。"
鬼市在城南一片拆迁的旧厂区里,天还没亮,手电筒的光就晃成了一片。摊位都是就地铺块布,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瓶瓶罐罐、铜器玉件。买货的人也不多问,蹲下来拿手电一照,看中了,问了价,对半砍,成交。
陆尘跟在老金身后,慢悠悠地逛着。他不用手电,只凭指尖。走过七八个摊子,摸过一只民国铜锁,一只仿乾隆的粉彩碗,还有一串看不出年份的旧珠子——都是寻常东西,记忆也浅,他没怎么上心。
快到鬼市尽头时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最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老头,面前铺着一张发黑的粗布,布上只有一件东西:巴掌大的一坨青铜器,通体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兽,又像是某种摆件。锈壳斑驳,表面结着厚厚的铜绿,瞧着倒是有年头,可那样子粗笨得很,一点没有真古董的精致劲儿。
"这个,"陆尘蹲下来,"怎么卖?"
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伸出一根手指。
"一百?"老金凑过来,撇了撇嘴,"一坨烂铜,一百块都嫌多。"
"一万。"老头慢悠悠地说。
老金差点咬到舌头:"你抢钱啊!就这玩意儿,你当是国宝呢?"
老头也不恼,慢悠悠地把那坨铜器往怀里收了收:"爱要不要。这东西是我祖上从地里刨出来的,传了三代。要不是缺钱给孙子看病,我还不卖呢。"
陆尘没有还价,只是伸出手:"我摸摸,行吗?"
老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坨铜器递了过来。
陆尘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,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他没有看到寻常古物那种浅淡模糊的记忆。他看到的,是一段跨越两千年的漫长岁月——火光,鼎沸的人声,一双粗糙的手把一件崭新的铜器高高举起;然后是被黄土掩埋的黑暗,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寂静;再然后,是锄头破土的声响,是老人捧着它,小心翼翼擦去泥土的样子。
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。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:"此物乃仿上古犀尊而作,错金银云纹,仅此一件。请陛下过目。"
"……陛下。"陆尘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,指尖发凉。
"你说啥?"老金凑过来,"咋了?"
"金叔,"陆尘握着那坨铜器,没有松手,"这东西,我买了。"
"一万?"老金瞪大眼睛,"你疯了?"
"一万。"陆尘说,"值。"
他掏出手机,转了一万块给老头。老头捧着手机,看着到账的数字,眼圈一红,连声道谢,卷起粗布走了。陆尘把那坨铜器小心地包好,揣进怀里。
"金叔,"往回走的路上,陆尘忽然说,"我刚才看见,它原来不是这样的。它身上有错金银的云纹,通体鎏金,是件亮闪闪的东西。是地底下的土,把它的光,埋了两千年。"
老金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"你……你确定?"
"确定。"陆尘握紧怀里的东西,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,"金叔,咱们这回,可能捡着大家伙了。"
回到尘缘阁,陆尘把那坨铜器放在案上,打了一盆清水,用软布蘸着,一点一点地擦拭表面的泥土。老金蹲在门口抽烟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"金叔,您想说什么就说吧。"
"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。"老金掐了烟,"这一万块,买一坨看不出模样的烂铜,搁谁眼里都是打水漂。你可别是刚歇完,脑子还没醒。"
陆尘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他擦了很久,铜锈太厚,擦不干净,可某一处边缘,在清水冲过之后,忽然露出一线亮色——暗沉沉的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光泽。
"金叔,您来看。"陆尘把铜器举到灯下,"这地方,是鎏金。"
老金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脸上的表情从狐疑,渐渐变成震惊:"这……这颜色,还真像是老金子咬进铜里的。可是锈成这样,谁能信啊?"
"锈是包浆,是岁月的衣裳。"陆尘把铜器轻轻放下,"它里头是什么样,得听它自己说。"
傍晚,沈明珠背着包到了尘缘阁。她如今已经是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,听老金在电话里说得神神秘秘,专程跑来看。她戴上手套,捧着那坨铜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
"陆尘,"她把铜器放下,直起身,"我跟你说句实话。就凭这东西现在的状态——锈蚀程度、器形轮廓、分量手感——搁在鉴定会上,十个专家,九个会说它是仿品,剩下一个说它'待考'。"
"那还有一个呢?"陆尘问。
"还有一个,"沈明珠看着他,"会说:'清理一下再看。'"
陆尘笑了:"那就麻烦沈大鉴定师,帮我说说这句公道话。"
沈明珠被他堵得没脾气,瞪了他一眼,又忍不住叮嘱:"我可提醒你,这种'待考'的物件,最容易惹麻烦。你手里这块铜,要是真清理出东西来,消息传出去,赵天鸣那边,怕是要坐不住。"
"他坐不住,"陆尘把铜器收进锦盒,盖上盖子,"我就更得把它弄清楚了。"
夜里,陆尘把锦盒放在床头,隔着盒子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件铜器温凉的"呼吸"。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亮,低声说:"两千年了。你等的,就是有个人,把你重新认出来吧。"
月光洒在锦盒上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