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惊鸿
清理那件铜器，用了整整五天。
沈明珠动用了拍卖行的专业设备——超声波清洗机、显微镜、无损检测仪。第一遍清洗下去，附着两千年的锈壳开始松动，一层一层地剥落。当第一缕错金银的纹样从铜锈深处显露出来时，沈明珠的手停了。
"陆尘，"她盯着显微镜的目镜，声音有些发紧，"你过来看。"
陆尘凑过去。显微镜下，云雷纹的线条清晰可辨，细细的金线嵌在铜胎里，历经两千年，依然闪着幽暗的光。
"错金银。"沈明珠直起身，摘下口罩，"错金银云纹，还有这器形……陆尘，这很可能是一件犀牛尊。"
"犀牛尊？"老金在一旁插嘴，"那玩意儿，不是国博有一只吗？西汉的，镇馆之宝。"
"国博那只叫错金银云纹铜犀尊。"沈明珠深吸一口气，"但史料记载，当年出土的犀尊，本是一对。另一件，两千年前就不知所踪。"
陆尘站在工作台边，看着那件铜器在清洗液中渐渐显出轮廓——尖角，圆腹，四肢短粗，尾贴于背，正是一只伏卧的犀牛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搭上犀牛背。画面又一次涌上来：火光中，一双粗糙的手把崭新的犀尊举过头顶，四周的欢呼声震耳欲聋。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，念着一段铭文。
"犀尊……敬献……祈愿……"陆尘喃喃地念出几个片段，猛地睁开眼，"沈明珠，铭文在哪儿？"
"底部。"沈明珠指着清洗干净后的器底，"有铭文，但锈蚀太深，只露出几个字。"
陆尘俯下身，借着灯光辨认。那几行篆书虽然斑驳，却依然苍劲有力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："错金银犀尊，一器两尊，分镇南北。此尊，守……"
"守什么？"老金问。
"最后一个字，"陆尘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"是'库'。这座犀尊，两千年前是皇家库房的镇库之物。史料里说，它的姊妹尊在战乱中遗失，下落不明。没想到，它一直埋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。"
沈明珠站在工作台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只重新显出金光和银纹的犀牛尊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些年经手的那么多珍宝，没有一件，比得上眼前这一刻的震撼。
"陆尘，"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"你说得对。它等的，就是一个把它重新认出来的人。"
消息，到底还是传了出去。
赵天鸣的耳目遍布古玩圈。清理完成后的第三天傍晚，赵天鸣就亲自登了尘缘阁的门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，笑容可掬："陆老板，听说你从鬼市淘了件好东西？我这人没别的爱好，就是爱看热闹。不知方不方便，让我也开开眼？"
"赵总消息倒是灵通。"陆尘把锦盒放在案上，却没有打开，"不过这件东西，我还没打算出手。看，可以；谈价，免谈。"
赵天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了起来："陆老板说笑了。我赵某人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，规矩还是懂的。既然你还没想好，那我改日再来。只是——"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"这件东西要是真如传闻所说，是那件失传的犀尊，那可是国宝级的物件。陆老板一个人，怕是……压不住啊。"
陆尘看着他，平静地说："压不压得住，不劳赵总操心。它埋了两千年都好好的，到我手里，更不会出事。"
赵天鸣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沈明珠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车远去，低声说："他这人，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他这么客气地上门，恐怕后头还跟着别的招。"
"我知道。"陆尘把锦盒合上，锁进柜子里，"他想要的东西，从来不会只靠买。"
夜里，陆尘坐在店里，把那本爷爷留下的《金石录》翻到西汉篇。泛黄的纸页上，记载着错金银犀尊的来历。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，仿佛能透过纸页，触到两千年前的炉火。
窗外，月色如银。柜子里，那只犀牛尊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个守了两千年秘密的老人，终于等到了一个肯听它说话的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陆尘把能做的检测都做了一遍。沈明珠托关系，把铜屑样本送进了省文物局的实验室——碳十四测年、金属成分分析、铸造工艺比对。报告出来那天，沈明珠攥着那份文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"陆尘，"她推开尘缘阁的门，"碳十四测年，这批铜，距今两千一百年左右，正对西汉前期。金属成分里，含微量金、银——和史料记载的错金银工艺，完全吻合。"
陆尘接过报告，一页一页地看完，又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附着一张比对图：国博那件犀尊的照片，和他的犀牛尊并排放在一起，虽然一件光鲜、一件刚露出本色，可那伏卧的轮廓、那回望的姿态，如出一辙。
"我联系了省博的冯馆长。"沈明珠说，"他看了照片，很感兴趣，想亲自来看实物。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。"
"后天的会，"老金在一旁咂着烟嘴，"怕是没那么好开。赵天鸣昨天放话，说要在鉴定会上，当众揭穿咱们'赝品充国宝'的把戏。他连日子都挑好了——就是后天。"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"巧了。他挑的日子，正好是犀尊重新见光的日子。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让它自己说话。"
他转身，打开柜子，把那只犀牛尊轻轻捧出来，放在案上。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，落在错金银的纹样上，幽幽地闪着光。
"两千年前，它守着一座库房。"陆尘看着它，轻声说，"两千年后，它来给咱们作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