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旧雪新痕
江湖司的衙门设在都察院东侧，原是一处闲置的官邸，经整修后挂了块新匾——"江湖司"三字笔力遒劲，是魏衡亲自题的。
陆沉站在匾额下看了片刻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衙门不大，前堂设了三张公案，两侧站着四名书吏和八名皂衣差役。这些人均是都察院选调来的老吏，办事利落，只是看陆沉的目光里多少带着几分打量——一个年不过三旬的副都御史兼任司正，此前从未有过先例。
"大人。"为首的书吏拱手行礼，"昨夜您吩咐整理的那三十七桩积案，已经按年代排好了。"
"放在这里。"陆沉指了指东厢的案几，"先放着，我今日有客。"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大群人正涌向衙门口，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，身后跟着十几名各派弟子。
"是武当派的掌门玄清道长。"书吏低声道，"还有峨眉、崆峒、点苍的人，都是应了帖子来观礼的，怎么跑这儿来了？"
陆沉理了理官服，走出前堂。
玄清道长看见他，连忙拱手："陆大人，老道此次前来，是代表江南十三门派，有一事相询。"
"道长请说。"
玄清面色凝重，道："冬至大典之后，江湖上人心惶惶。新江湖令虽刻了'信''义'二字，可众门派心中仍有疑虑——朝廷设了江湖司，由都察院管辖，这江湖令从此成了朝廷的令，还是江湖的令？"
身后几个年轻弟子纷纷点头，有人低声附和："就是，江湖事还该由江湖人自己管，凭什么归都察院管？"
陆沉听罢，并没有动怒。他缓缓道："道长放心，江湖司虽隶都察院，但司中事务，全由江湖人士参与决策。魏大人已答应，司正之下设参政四人，分掌南北东西四路江湖事务，皆由各派推举。"
玄清沉默了片刻，道："陆大人此话，老道记下了。可老道心中还有一个疑问——康亲王一案，究竟查到了什么程度？民间传言，康亲王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，背后还有人。"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衙门外的长街，冬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泛着冷白的光。
"康亲王的口供，我已经看过了。"他缓缓道，"他说得清楚，江湖令是他想拿的，冬至大典是他计划好的，北镇抚司是他打通的。从头到尾，都是他一个人的局。"
"那就好。"玄清松了一口气。
"但是——"陆沉话锋一转，"他在口供里提到一个人，名叫顾延之。"
玄清脸色微变。
"顾延之是谁？"有弟子忍不住问。
陆沉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，展开给他们看。文书上是一段康亲王的亲笔供词："康熙四十七年，余与刑部侍郎顾延之定盟于京西碧云寺，共谋江湖之事，十年之约，至今未渝。"
"顾延之，刑部侍郎，康亲王十年密友。"陆沉将文书收起，"康亲王说，当年他之所以能调动内府铜料、打通北镇抚司，全靠顾延之从中周旋。此案，还没有结束。"
玄清沉默良久，忽然深深一揖："多谢陆大人指点。老道这就回去，将此事告知各派。"
众弟子散去之后，陆沉独自站在衙门口，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眉头紧锁。
好友从后面走过来，低声道："顾延之？此人我在听风楼的旧档里见过。他确实在康亲王案之前就升任刑部侍郎，但他和康亲王的关系，从未公开过。"
"康亲王敢把名字供出来，说明他要么不在乎，要么……"陆沉顿了顿，"他以为顾延之保不住。"
"您的意思是——"
"顾延之在朝中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。康亲王把他供出来，是想拉他下水；我不查，是纵容；我查得太急，反而是打草惊鼓。"陆沉缓缓道，"这件事，得慢慢来。"
他转身走回衙门，正要坐下继续看卷宗，一名差役急匆匆地从外堂跑来。
"大人，外面有人求见，说是从江南来的，有要事禀报。"
"让他进来。"
片刻后，一名中年男子被带进前堂。此人衣着朴素，面上带着疲惫之色，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。他一见陆沉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"小人赵伯年，原是江南漕帮通州分舵的舵主。"他声音颤抖，"阮帮主……阮帮主死之前，曾托我带一封信，交给陆大人。小人一路奔逃，险些被人追上，总算赶到了。"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，双手奉上。
陆沉接过，拆开封泥，展开一看，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"怎么了？"好友凑过来。
陆沉将信递给他，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：
"陆大人：假令之事，非康亲王一人所为。漕帮内部，亦有内鬼。小人罪该万死，临死前得知此情，不敢不报。望大人慎查漕帮现任帮主——沈万舟。"
信的落款，是阮仲衡的亲笔。
好友看完，脸色大变："沈万舟？阮仲衡的亲传弟子，如今接掌漕帮的人？"
"嗯。"陆沉将信重新折好，收入怀中，"阮帮主临死之前，还留了这一手。"
他抬起头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"顾延之，沈万舟。"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，"看来这潭水，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"
就在这时，一名书吏从后堂快步走来，面色慌张："大人，刑部来人传话，说顾侍郎今日入宫面圣，有要事禀报。"
陆沉心头一凛。
顾延之得到康亲王案的消息，比他还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