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残党未灭
京城里的谣言,比雪化得还快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茶楼酒肆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:新上任的都察院副都御史,其实是私藏江湖令的祸首。他当年携令进京,为的不是天下公道,而是拿这枚令牌去换一场富贵。
"先生,这谣言传得极快。"好友低声道,"像是有人拿银子在铺路。"
"我知道。"陆沉将一份邸报放在桌上,"谣言的源头,我让人查了。最早是在西市的几家茶楼里,同时有十几个说书人在讲同一个段子。"
"他们背后是谁?"
"段子的词,是从一处王府别苑里递出来的。"
好友神色微变:"康王府?"
陆沉没有回答,只道:"谣言伤不了我。他们散布这个,是想把我钉在'江湖令'三个字上。等江湖上的人信了,我再说什么,都没人听了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"以实对虚。"陆沉道,"谣言止于查案。只要我们把真案子办得漂亮,谣言自然会散。"
他话音未落,一名皂衣书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:"大人,通州急报——漕帮帮主阮仲衡,昨夜死在了码头货栈里!"
陆沉霍然起身。
阮仲衡是漕帮之主,掌管着南北运河上万名漕丁的饭碗。此人圆滑世故,与官府、江湖都有往来,是京城地面上少有的周全人物。这样的人,说死就死了?
当日下午,他赶到通州。
货栈里还飘着血腥气。阮仲衡仰面倒在账房的地上,胸口插着一柄匕首,双目圆睁,像是至死都不相信眼前的一切。他右手紧握,掌心里攥着一枚青铜令牌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"令"字,纹路古拙——与陆沉怀中的江湖令残片,一模一样。
"仿品。"陆沉将令牌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,"铜是新铸的,做旧的手法也很粗糙。真正的江湖令,不是这样的。"
"那阮帮主为何会死在这上头?"好友问。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在阮仲衡的账房里翻了翻。账本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仓促的字迹:"令到,命我三日之内,调三千漕丁堵住京郊漕口。吾不敢从,亦不敢违——"
字写到"违"字,笔锋陡然断裂,像是写这行字的人,忽然被人打断了。
"有人用假江湖令给阮仲衡下了一道令。"陆沉缓缓道,"要他截断京城粮道。阮仲衡不想听命,又不敢声张,于是被人灭了口。"
"三千漕丁堵住漕口……"好友脸色发白,"这是要掐断京城的咽喉。"
陆沉点点头。他刚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。一个身着飞鱼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十余名佩刀校尉。
来人正是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彭越。
"陆大人。"彭越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"漕帮命案,属我北镇抚司缉查之责。陆大人官阶虽高,可这案子,似乎不该您来管。"
"彭指挥使来得正好。"陆沉不卑不亢,"死者掌中这枚令牌,是江湖令的仿品。江湖令一案牵连数万江湖人士,归都察院复查。这案子,我管定了。"
彭越脸上的笑意僵了僵。
"陆大人何必为难在下。"他皮笑肉不笑,"周世安大人已经伏法,江湖令一案早已结案。大人翻旧账,翻得未免太急了些。"
"旧账?"陆沉看着他,"阮仲衡死在昨夜,今晨的尸首还热着。这可不是旧账,是血账。"
两人隔着阮仲衡的尸体对视。货栈外的雪光映在彭越的飞鱼服上,那身刺眼的绯红,像是提前浸了血。
最终,彭越退了一步:"既然陆大人执意要查,那咱们就各查各的。谁先查到真凶,案子归谁。如何?"
"好。"
彭越转身离去,飞鱼服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痕。
"先生,"好友低声问,"彭越此人……"
"他是冲着江湖令来的。"陆沉望着彭越远去的背影,"周世安留下的位置,总有人想坐上去。坐上去的人,手里总要攥着点什么。而江湖令,就是最大的那一件。"
当夜,好友循着铜料的来路,摸到了丰台镇外的一处烧砖窑。那里门窗紧闭,灶膛里却还温着。好友破门而入,只见满地都是铸令的模具、坩埚,还有半箱没来得及熔掉的铜锭。
铜锭的侧面,烙着一方小印——"内府"。
内府铜料,专供皇宫大内。
好友刚要伸手去取模具,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。他猛地后退,只听轰的一声,窑顶整个塌了下来,火舌从砖缝里蹿出,转眼将一切烧成了灰烬。
"有人早就盯着这里了。"好友灰头土脸地赶回京城,"他们放火,就是为了不让我拿到证据。"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
半晌,他缓缓道:"能调动内府铜料的人,能先你一步烧掉窑场的人,都不是江湖上的人。他们藏得很深,深到只在幕后递刀子。"
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枚从阮仲衡手中取回的仿令,忽然道:"他们以为烧了窑场,就断了我查下去的线索。可他们忘了——阮仲衡临死前,还留下了一个字。"
"什么字?"
陆沉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那行断笔的字迹上:"你看,这行字,是谁逼他写的?"
账本的纸角,残留着半枚朱红色的指印。指印的纹路细密清晰,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手——那绝不是码头上搬货的漕丁的手。
"去查这枚指印的主人。"陆沉道,"查到了,我们离那个躲在幕后递刀子的人,就不远了。"
好友重重点头,转身隐入夜色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陆沉望着那枚仿令上模糊的"令"字,低声自语:"江湖令碎了,可想要它的人,从来没有少过。"
他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