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老戏院
门里没有灯。可戏院里并不黑——那座舞台的幕布正亮着幽幽的青光,像一面巨大的、竖起来的井。
苏辰站在门口,花了几秒才看清幕布上的东西。那不是幕布,那是一片屏幕。屏幕里正放着一场梦:梦里是一条老街,梧桐树,青石板,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吆喝,声音又亮又脆。那是这座城的梦,是三百一十七天前,这座城还活着时,那最后一个黄昏的梦。
幕布上,那场梦放得很慢,慢得像糖浆在往下淌。老头吆喝到一半,忽然不动了。接着,梦里的太阳停在楼顶,街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住,然后就地躺下,闭上眼睛。青石板路上,只剩下一只布老虎,孤零零地躺着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第二场梦开始了。
苏辰就那样站着,一场一场地看。这场梦里有人在过年,那场梦里有人在拜堂,还有一场梦里,一个母亲正推着摇篮,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调子。每一场梦都暖得让人想哭,可每一场梦都放不到天亮——它总是在黄昏停住,停在这座城被冻住的那一刻,然后暗掉,再从头开始。
“这是这座城所有的梦。”阿禾的声音在他身边轻轻响起,“三百一十七天,一天一个,不多不少。”
“那个影子,为什么要吃掉它们?”
阿禾没有回答。她抬手,指向戏院二楼的放映间——那里有一扇小窗,正透出一线同样的青光。窗户后面,有什么东西正一动不动地坐着,背对着他们。
苏辰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塌。他走上二楼,推开放映间的门,看见一个背影。
那是个很高的人,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长袍,头发花白,背脊微微佝偻。他坐在一台老式的放映机前,一只手搭在摇柄上,正一圈一圈地摇着。听见开门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开口说话。那声音又哑又空,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:
“又来看你祖母了,阿禾?”
阿禾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:“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来的。”
那人摇放映机的手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苏辰看见了一张脸——或者说,一片没有五官的脸。那人的眉眼像被什么东西抹平了,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、流动的雾。只有眼睛的位置,有两团暗金色的光,正定定地锁着他。
“一个带着光的人。”那人说,“又一颗心的光。”
“你是谁?”苏辰问。
“我是谁……”那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一个很旧的字。他转回去,继续摇那台放映机,“我是这座城的守根人。我守着戏院底下那根弦,守了……我不记得多少年了。我只记得,根不能断。断了,整座城就没了。可根要活着,就得有梦喂。后来梦喂不饱了,我就开始攒。攒着攒着,我就忘了,梦本来是干什么用的了。”
苏辰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只饿鬼,想起了白洛的师父——那座地厅里,同样有一个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影子。
“你不是守根人。”苏辰说,“你是守根人最怕的那件事。”
那人摇放映机的手,又停住了。
“守根人怕根断掉。”苏辰一字一句地说,“怕到后来,他宁愿把全城的梦都攒起来喂给根,也不肯让根死。你把他最怕的事,活成了你自己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从那片雾一样的脸后面渗出来,又冷又空:“你说得对。我就是他怕出来的。可那又怎么样?我守住了根。这座城还在。要是没有我,三百一十七天前,这座城就没了。”
“可他们也没有梦了。”苏辰说,“没有梦的城,和没有根的城,有什么区别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摇着放映机,一帧一帧,把那场过年的梦,从黄昏摇向黄昏。
阿禾忽然拉了拉苏辰的衣角:“你看。”
她指着放映间的角落。那里放着一张很旧的椅子,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。苏辰走过去,看见椅子扶手上,放着一串红绳编的平安结。旧得发白,和他手腕上那串,一模一样。
苏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“这是谁的?”
“祖母的。”阿禾说,“祖母说,这是她年轻的时候,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送给她的。那个姐姐说,戴上它,不管隔着多少层土,都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苏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平安结。他想起白洛把平安结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——姐姐托我交给你的。她说你出门的时候,戴着它,跟戴着她一样。
他忽然懂了。白洛的平安结,不止送给了他一个人。那些守着根的人,那些守着一张网的每一座城,都收过同样一串红绳。白洛一直都知道这些根在哪里。她一直在替它们系着同一根线,只是从来不说。
“你祖母认识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?”苏辰问。
“认识。”阿禾点头,“祖母说,那个姐姐叫白洛。她每年都来一次,看看根,看看梦,看看戏院底下的弦有没有松。后来有一年,她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一条巷子里,替一个人看一盏灯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来过。”
苏辰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结。掌心的光点,跳得又轻又暖。
放映间的门,忽然被一阵风猛地吹开。
风里夹着一股青灰色的、腥甜的味道。戏院门口那道阿禾掀不开的帘子,正被一只枯瘦的手,一点一点地掀开。那只手没有皮,只有骨,骨上缠着灰雾。
“梦。”守根人猛地从放映机前站起来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急切,“我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”
帘子被整个掀开。阿禾被那股风卷得踉跄后退,身体忽然软了下去,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水草。苏辰一把扶住她,看见她的眼睛正在缓缓合拢。
“阿禾!”
“我的梦……”阿禾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越来越轻,“它在……抓我的梦……”
她怀里的布老虎滚落在地。苏辰看见一团暖金色的光,正从阿禾的眉心被抽出去,像一缕被风牵走的炊烟,朝着帘子后面那只枯手飘去。
阿禾的最后一个梦,也在被偷走。
苏辰猛地回头,看见那只枯手捏着那团金色的光,正要缩回帘子里去。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住那缕光的尾巴,纵身朝帘子扑了过去。
帘子在他身前像水一样分开。青光轰然漫上来,淹没了他的视线——他掉进了一片由无数梦境织成的、无边无际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