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7 书里书外
苏小满没有立刻去碰那本书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慌。穿书三年，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才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，翻开扉页。
泛黄的纸页上，是熟悉的铅字。第一章第一节，写着苏小满的名字——写她如何被继母克扣粮食，如何瘦成一把骨头，如何在十八岁那年的冬天，饿死在灶台前。
字字句句，和她的记忆严丝合缝。
"这本书，"苏小满合上书页，声音平静，"我读过。"
周鸿文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你读的是哪一版？"他问，"初版只有三万字，后来我扩写过。"
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读的那本《锦城旧事》，分明是四十万字的完本。但此刻她不能说破，只能含糊道："朋友借的，忘了是哪个版本。"
周鸿文却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："苏小姐，你不必瞒我。三年前这本书出版之后，我做了一个梦。"
他缓缓讲起那个梦。梦里，他笔下那个饿死在灶台前的女孩活了过来，在一间漏风的厨房里，用半袋红薯粉和一块咸菜做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。她端着那碗羹站在他面前，问："你为什么要我死？"
"我惊醒之后，连着三天没睡。"周鸿文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我把书翻来覆去地看，越看越觉得，那个女孩不该死。她该活着，活得很精彩。可我写的时候，只想着衬托另一个角色，硬生生把她写死了。"
苏小满垂下眼帘，没有接话。
"后来，我听说锦城镇出了个满记小厨。"周鸿文看着她，"一个年轻姑娘，用一手红薯粉的手艺，从街头小吃摊做到两家店。我让人去查，查回来的人说，那姑娘的名字，叫苏小满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顾延舟一直没开口，这时忽然问了一句："周老板，书里有没有一个当兵的？"周鸿文一愣，仔细想了想，摇头道："没有。那本书里，只有柴米油盐，没有刀枪。"顾延舟没再说话。苏小满却心里一动——她穿书三年，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：顾延舟这个人，到底是书里的，还是书外的？
"周老板，"苏小满终于开口，"您说了这么多，到底想要什么？"
"我要你帮我一个忙。"周鸿文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"周氏集团在省城有七家酒楼，生意却一年不如一年。我想请苏小姐做我们集团的品牌总顾问，把满记的菜带进来，把周氏的酒楼救活。"
"就这些？"
"还有一件私事。"周鸿文转过身，目光恳切，"我想把三年前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写完。主角，就叫苏小满。我想让她活下来，活得比谁都好。"
苏小满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泛黄的封面上，仿佛能照见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单薄的影子。
"我能先回去想想吗？"她问。
"当然。"周鸿文点头，"合同的事，不急。我周鸿文做生意半辈子，从不强人所难。"
离开前，苏小满顺路去了周氏集团旗下的醉仙楼，在后厨转了一圈。大厨姓钱，听说她要来，把锅铲擦得锃亮，等着看这位"红薯粉姑娘"出洋相。苏小满也不客气，卷起袖子，用现成的食材做了道葱烧豆腐——老豆腐两面煎黄，葱白爆香，汤汁勾得恰到好处，盛出来满满一盘。钱大厨尝了一口，沉默半晌，忽然把围裙解下来，认认真真给苏小满鞠了一躬："苏老板，这一手，我服了。"
从大楼里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省城的街道华灯初上，行人如织，比锦城镇热闹得多。苏小满却无心看风景，一路沉默。
"在想什么？"顾延舟问。
"在想周鸿文。"苏小满说，"他写书的时候，把我写死了。现在他看见我活着，好像……很愧疚。"
"那你信他吗？"
苏小满想了想："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不躲人。这样的人，就算有算计，也不算太坏。"
"那就信一次。"顾延舟说，"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聘书、合同、股份，一样都不能少。白纸黑字，才叫诚意。"
苏小满噗嗤一声笑了："你怎么跟个老财迷似的。"
"跟你的钱过不去，就是跟我过不去。"顾延舟理直气壮。
苏小满笑完，又安静下来。她抬头看着省城陌生的夜空，忽然说："顾延舟，你说，要是一个人本来该死，却活了下来，还活得挺好，那她这辈子算谁的？"
顾延舟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她："算她自己的。"
"万一有人觉得，她的命是别人写出来的呢？"
"写出来的是纸。"顾延舟说，"站在我面前的，是活生生的人。我认得的是你，不是任何一页纸。"
苏小满的眼眶忽然一热。她赶紧低下头，把涌上来的酸意咽了回去，闷声道："走吧，找地方吃饭，饿了。"
"吃什么？"
"省城这么大的地方，"苏小满吸了吸鼻子，扬起脸来，"我苏小满倒要看看，他们的馆子，有没有我做的好吃。"
顾延舟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，嘴角弯了起来。
那一晚，苏小满在省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半条街，尝了三家面馆、两家卤味摊，最后在一家卖馄饨的老店里，把人家后厨的调料配比在心里琢磨了个遍。老板端馄饨上来时，见她盯着碗出神，笑着问："姑娘，你这哪是吃馄饨，是来偷师的吧？"苏小满也不害臊，大大方方点头："您这汤里放了虾皮，还搁了一勺猪油，对不对？"老板一竖大拇指："神了！明儿一早，我这店还开，您随时来。"
回到旅馆，她摊开本子，刷刷写了几页笔记，又划掉重写，直到纸上终于出现一张完整的省城开店草图，才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。
窗外，省城的夜色正浓。苏小满望着那一片陌生的灯火，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明天，她要去见周鸿文，把话说清楚。
她不是谁笔下的女孩。她的路，要自己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