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风波
开发商的施工队,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开进胡同的。
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路,惊起一地麻雀。领头的工头拿着图纸,挨家挨户地敲窗户,通知限期腾房。敲到林记卤煮时,林晓月正蹲在灶台边搅汤,听见动静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"林家丫头,"工头隔着窗喊,"开发部让我带句话,你们家这位置,补偿款还能再谈。不过期限不变,月底前,得腾出来。"
"知道了。"林晓月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她原以为,这句话会像前几次一样,被父亲林建军沉着脸顶回去。可没想到,当天下午,林建军从外面回来,手里捏着一份合同,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。
"爸?"林晓月迎上去,"您怎么了?"
林建军把合同拍在桌上,半晌没说话。林晓月拿起来一看,是一份房屋征收补偿协议,甲方已经签了字,盖了红章——签字的人,是她大伯。
"你大伯拿着你爷爷的委托书,"林建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"说老爷子去年签过字,同意把铺面的处置权交给他。"
林晓月的脑袋嗡了一下。她猛地转向里屋,爷爷林德厚正坐在藤椅上,手边放着那副老花镜。
"爷爷,"她走过去,声音有些发颤,"您……真的签过字?"
林德厚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"去年冬天,你大伯拿了一份文件来,说是'老宅修缮确认书',让我签字。我眼神不好,没细看。他……他骗了我。"
老爷子说着,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浊泪:"丫头,是爷爷糊涂,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。"
"不是您的错。"林晓月蹲下来,握住爷爷干瘦的手,"是有人拿着您的信任去作践。这字,不算数。咱们上法院,把委托书撤销。"
"上法院?"林建军抬起头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"那是你大伯!闹到法庭上去,一家子人的脸面往哪儿搁?"
"爸!"林晓月站起身,"他骗了爷爷的字,要把咱家四十年的老店往推土机底下送!这时候顾脸面,店就真没了!"
父女俩第一次,在店里吵了起来。林建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,蹲在门槛上,闷头抽烟,一句话也不说了。
就在这时,陈小满骑着自行车赶到,车筐里载着一沓文件:"晓月!区里来消息了,你们家的非遗申报材料,初审过了!"他话说到一半,看见屋里的气氛,声音低了下去,"……你们家,出什么事了?"
林晓月把事情一说,陈小满的脸色也变了。他想了想,说:"委托书的事,我认识法律援助中心的王律师,明天就去咨询。只要证据确凿,法院能撤销。"
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。她站在门口,听完来龙去脉,冷笑了一声:"我早说什么来着?守着这间破店,一家人闹到这份上。晓月,听我一句,趁补偿款还谈得下来,赶紧签了走人。你大伯都动用了这份心思,你还犟什么?"
"苏梅,"林晓月看着她,一字一顿,"这店,我不卖。"
"你!"
"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"林晓月说,"可你算过没有,这锅老汤里,有我太爷爷的骨头,有我爷爷的手艺,有我爸四十年的腰疼。这些东西,开发商那笔补偿款,买不起。"
苏梅被她噎住了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她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:"你要是改主意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陈小满站在林晓月身边,轻声说:"晓月,别怕。明天我陪你去见王律师。"
"嗯。"林晓月点了点头,望着窗外那台停在胡同口的推土机,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。
夜里,她独自站在后厨,看着那锅老汤在灶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。她舀起一勺,凑到灯下,汤色清亮,香气扑鼻。
"四十年了,"她低声说,"你们没断。这一次,我也不会让它们断。"
第二天天没亮,林晓月就被一阵闷哼声惊醒。她披衣跑到父亲屋里,看见林建军正扶着床沿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,这回比哪回都重。
"爸!"林晓月扶住他,"您别动,我打急救电话!"
"打什么电话……"林建军咬着牙,"老毛病了,躺躺就好……"
"这回躺不好。"林晓月不由分说地拨了急救电话,又转身冲陈小满喊,"小满,帮我看着店,我送我爸去医院!"
医院里,医生说林建军是腰椎间盘严重突出,得住院观察,至少卧床两周,再不能站着颠勺了。林建军躺在病床上,望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:"晓月,爸问你句话。"
"您说。"
"那锅汤,"他偏过头,看着女儿,"这两天,你一个人,能看住吗?"
林晓月怔了一下。四十年了,这是父亲头一回,主动把这锅老汤托付给她。
"能。"她郑重点头,"我天天守着,一宿都不落。"
林建军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。他别过脸去,哑着嗓子说:"行。那汤,你先替我看着。等我出院……我再接手。"
"嗯。"林晓月应着,眼眶发热,却没有哭。
当天下午,陈小满带着王律师到了医院。王律师看了那份委托书和爷爷的签字,问了几句话,心里有了数:"老人家年事已高,受欺诈签的处置委托,可以申请撤销。我这就准备材料,最快的路径是向法院申请确认委托无效,争取在开发商动工前批下来。"
"麻烦您了,王律师。"林晓月鞠了一躬。
"不麻烦。"王律师收拾好文件,看着她,认真地说,"林姑娘,你守着的不只是一家店。这年头,肯为一锅老汤跟开发商硬扛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"
林晓月送走王律师,回到店里。推开后厨的门,那锅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香气盈满了整间屋子。她系上围裙,拿起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长柄勺子,稳稳地搅动起来。
窗外,深秋的风卷着落叶,吹过胡同。她一个人,守着这锅汤,守着这间店,守着四十年没有断过的那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