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同舟
返回的航程，比去时快了整整一天。
因为阿瑞斯的急讯几乎是一路追着飞船发来的：赵天宇的舰队没有南下追击，而是掉头直扑第七区。等凌天的飞船穿过最后一个星门节点，舷窗外已经能看到那片熟悉的空港外围，密密麻麻地停满了黑色涂装的战列舰。
"他奶奶的。"老张的脸色铁青，"他把咱们的老窝给抄了。"
飞船降落在空港边缘。舱门一开，凌天的脚刚踏上地面，就看见赵天宇站在空港的观景平台上，身后是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。几年不见，这个昔日的联盟元帅瘦了不少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眼睛反而更亮了，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"凌天。"赵天宇开口，声音沙哑，"我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了。"
"放人。"凌天的声音很平，"第七区的人，跟你没仇。"
"他们没仇，你有。"赵天宇说，"把南境那枚钥匙交出来，再把源的控制权转给我。我的人立刻撤走。你要是不交——"他偏了偏头，空港四周的炮口齐刷刷转过来，对准了身后那片亮着灯的城区，"第七区六万人口，够不够换你那把钥匙？"
苏瀾攥紧了怀里那枚银白色的钥匙。林远站在她身边，目光却不在赵天宇身上。他盯着赵天宇脚下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的边缘，正渗着一层极淡的、蠕动的黑色。
"他在说谎。"林远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，"他让我爷爷的锁链认过他的气息。那影子里的黑东西……是黑潮。他已经被渗进去了。"
赵天宇的脸色微微一变。他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，那层黑色仿佛察觉到被注视，猛地缩了回去。他脸上浮现一瞬的扭曲，随即又被压了下去："小崽子，你看错了。"
"我没看错。"林远说，"我看了它九十七年。"
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。空港的灯光先是齐齐闪了一下，随即猛地暗下去。一股浓稠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天穹倾泻而下，如同瀑布倒挂，转眼便将半个空港吞没。黑雾所过之处，金属吱嘎作响，仪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远处，北境方向的天际线上，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巨柱正缓缓升起。
"北境的节点！"苏瀾失声道，"那口子……彻底开了！"
黑潮决堤，奔涌的速度快得远超所有人的预料。不过片刻，第七区空港的防护力场已经亮起了刺目的红光，那是能量过载的警告。赵天宇的舰队首当其冲，最外围的几艘战列舰连反应都来不及，便被黑潮包裹，舰体上的灯光像被掐灭的蜡烛，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。
"妈的，这东西根本不认人！"雷恩抄起步枪，对着扑面而来的黑雾扫了一梭子，火光在黑雾里溅开，却只让它顿了一顿。
凌天的目光在赵天宇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个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元帅，此刻正站在黑雾的边缘，脸色惨白。他脚下的影子彻底失控，黑色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，像藤蔓缠上枯树。
"赵天宇！"凌天的声音压过了警报的嗡鸣，"你要锁链的钥匙，锁链现在碎了！你跟我，谁也活不了！"
赵天宇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"……你什么意思？"
"我的意思是——"凌天的指尖已经按上了源的核心印记，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来，一圈一圈地荡开，"先堵口子，再算旧账。你要是不想第七区连着你的舰队一起被吞，就让你的人开火，打那条黑柱子根部！"
赵天宇盯着他，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踝上那圈越缠越紧的黑色，猛地一咬牙："第七舰队听令！全体主炮，瞄准北境黑柱根部，给我轰！"
炮火齐鸣。无数道炽白的光柱撕开夜空，重重地砸在远处那根黑色巨柱上。巨柱轰然震颤，黑雾翻涌着退了一瞬。就在这一刻，苏瀾怀里的第一把钥匙和赵天宇掌心里那枚星盘同时嗡鸣起来，两道银白色的光交汇在一起，直直地射向巨柱的裂口。
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裂口的深处，一个庞大的、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——那是一道绵延数里的身影，无数条触须般的肢体在黑雾里翻卷，每一寸都散发着亘古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灰袍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："它醒了。门开了条缝，就够它把爪子伸进来了。"
赵天宇的脸色，第一次彻底白了。他脚下的黑色，正顺着他的小腿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"赵天宇！"凌天的怒吼划破夜空，"你他妈还敢说自己是在利用它？！"
赵天宇低下头，看着那道黑影，忽然惨笑一声："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他跟我说，钥匙能开锁链，锁链是联盟关着我的牢笼……"
"你被耍了。"林远的声音很轻，"那个灰袍人，从第一天起，就不是在帮赵元帅开门。他是在帮它，把门推开。"
夜风裹着黑雾的腥气，呼啸着穿过整片空港。那道巨大的轮廓，正在裂缝里，一点一点地，朝这个人类世界探出它的爪牙。
"别愣着！"凌天的吼声把所有人从惊骇里拉了回来，"雷恩，带老张去左翼阵地，把民用船全调起来，能跑多远跑多远！苏瀾，钥匙别收着——那东西怕光，把两把钥匙并在一起，往裂口里照！林远，你盯着那道影子，它往哪边伸，你报哪边！"
林远咬了咬牙，没有回头。他死死盯着裂缝里那道轮廓，声音发抖，却一字不落："右翼！它往右翼伸了！"
赵天宇站在黑雾边缘，脚踝上的黑色已经没过了膝盖。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作眼中钉的年轻人，此刻正不要命地指挥着他的舰队堵漏，忽然间，竟分不清眼前这一切，究竟谁才是敌人。
他猛地扯下自己的元帅肩章，扔进黑雾里，哑着嗓子道："第七舰队，听这个人的。他指哪，你们打哪。"
星光透过黑雾的裂隙落下来，稀薄地洒在第七区的空港上。那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但至少在这一刻，猎者与舰队，第一次把炮口，对准了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