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痕迹
陆尘走进白化区，脚下光滑的白色地面像一层凝固的薄冰，每走一步都听不见声响。他蹲下来，指尖贴着地面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与脚下的土地沟通。没有脉动，没有回应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。他忽然明白，这片空白比辐射更可怕——辐射至少是伤疤，而这里，连伤疤都被抹去了。
"有人在这里留下过脚印。"老疤在不远处喊了一声。
陆尘起身走过去。老疤正蹲在几道浅淡的痕迹前，那是履带碾压过后留下的印痕，虽然被风沙磨得只剩一点轮廓，却依然能看出规模不小。老疤是猎人出身，在废土上追踪了大半辈子，任何痕迹都瞒不过他的眼睛。"至少有四辆履带车，载重很大，压得这么深，车上装的东西不轻。"
"装的是什么？"阿沅问。
"不知道。"老疤沿着痕迹走了几步，"但我知道它们往哪个方向走了。"
他抬起手，指向东北方。那里是一片起伏的荒丘，再往远处，是被核弹炸平了三十七年的废墟平原。据他们掌握的聚居地分布图，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已知的聚居地——那是真正的无人区。
"追上去？"沈将军问。
陆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白化区中央，看着那些履带印痕延伸向远方，心里盘算着。就在这时，先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"等等，这里还有别的痕迹。"
先知没有看地面，他抬头看着白化区的边缘。那里，黑藤正在缓慢地蔓延，一根根暗灰色的藤蔓贴着地面匍匐前进，却在距离白化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整齐地停住了。它们像是一道警戒线，把白化区团团围住，既不前进，也不后退。
"黑藤在害怕？"阿沅问。
"不是害怕。"先知蹲下来，用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根黑藤。那根藤蔓微微颤抖了一下，随即向着陆尘的方向卷曲过来。"它们在记录。黑藤是源核网络的触角，它们在感知这片区域残留的信息，然后传递给整个网络。这些藤蔓，已经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。"
"知道什么？"
先知没有回答，他闭上眼睛，静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"它记住了一个声音。一种机械运转的声音，很低，很沉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那些车在这里停了很久，大约三个昼夜。他们在挖掘。"
陆尘的心一沉。他低下头，果然在白色地面的边缘，发现了一个碗口粗的圆形孔洞。孔洞深不见底，边缘整齐光滑，像是被某种高热的东西切割出来的。他俯下身，把手伸进孔洞，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——那不是冰的寒，而是空了的寒，是能量被抽干之后遗留的虚空感。
"他们在挖源核。"陆尘说，"从这里挖走了很多源核。"
"有多少？"沈将军走上前。
"很多。"陆尘直起身，望着脚下的白化区，"这片白化区有多大，他们就从这里挖走了多少。源核不是被取走的，是被连根拔起的。这已经不是偷了，是掠夺。"
话音未落，阿沅忽然指着白化区深处喊了一声："那边有人！"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白化区的另一端，一个人影正蜷缩在一块隆起的白色土丘后面，只露出半个肩膀，几乎与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阿沅眼尖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。
老疤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刀，沈将军也端起了暗核枪。陆尘抬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，自己朝那个人影走去。走近了才发现，那是个中年人，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连体工装，脸上满是尘土，嘴唇干裂，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，显然是受了重伤。
"别……别杀我。"中年人一看到陆尘，立刻缩成一团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"我不是坏人，我就是个干活的……他们把我丢下了。"
"谁把你丢下的？"陆尘蹲下来，语气放轻。
"钻井队。"中年人咳了几声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，"那些当兵的，把我扔在这儿，说是带着个累赘走不了路……我就是个钻井工，他们嫌我碍事。"
"钻井队？钻什么井？"
"钻地。"中年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，"往下钻，钻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他们说那是……是钥匙孔。只要把钥匙插进去，整片地下的东西都会被抽上来。"
"什么钥匙？"
"不知道。"中年人摇头，"我只知道，他们要的东西，是从一颗种子里来的。紫色的种子。"
陆尘的心猛地一跳。紫色的种子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收着的金属盒子——那里面，装着他当年在废墟里捡到的种子。虽然种子早已化入了源核网络，但那只刻满纹路的金属盒，他一直随身带着。
"你们是哪里来的？"他问。
中年人张了张嘴，正要回答，一阵剧烈的咳嗽却打断了他的话。他弓着背咳了很久，最后虚弱地挤出一句："深井……我们管那里叫深井。在东北边，有个塌了半边的山。入口，就在山底下。"
"深井。"陆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"他们挖走源核，就是为了填深井里的那个大家伙。"中年人抓住陆尘的胳膊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，"我听见他们说了，再挖三天，就凑够了。到时候那个大家伙一启动，整片废土……整片废土都会变样。"
他没能说完这句话，便昏了过去。
陆尘让人把中年人抬回种子库救治，自己却站在白化区边缘，久久没有离开。黑藤在他脚边缓缓蠕动，像是无声的催促。他望着东北方那片荒芜的丘地，那里一片寂静，仿佛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，那里藏着深井，藏着那个挖走了源核的大家伙，还藏着一个关于紫色种子的秘密。
"我们什么时候动身？"沈将军走到他身边。
"明天。"陆尘说，"但这一次，我要一个人先去。"
"为什么？"
陆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暗纹。纹路正在微微发光，每一次明灭，都像是某种回应。"因为那把钥匙，"他说，"很可能，就是我自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