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新土之争
绿意从黑土里钻出来的第三个月,铁壁聚居地的日子,忽然热闹了起来。
头一批种下的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在废土那灰蒙蒙的天光下绿得发亮。方圆百里的拾荒者、流民,甚至几支小势力的商队,都循着这片绿色找了过来。有人带着种子来讨教种植的法子,有人扛着半袋暗核来换口粮,还有人干脆在聚居地外围搭起了窝棚,指着那片麦田说:"这地,早晚是大家的。"
陆尘蹲在地头,正教几个新来的流民辨认麦苗和杂草,老疤风风火火地跑过来,压低声音:"沈将军来了。带了整整一个营的兵。"
陆尘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铁壁聚居地的军事指挥官,已经有半年没露面了。上一次见面,还是在黑潮来临的那天夜里,沈将军想把他扣下来当"人形探测器",被老疤和阿沅搅了局。如今他主动上门,陆尘知道,多半是为了眼前这片新土。
会面安排在聚居地的议事厅。沈将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。他坐在主位上,开门见山:"陆尘,这片地,我要了。"
"这不是谁的地。"陆尘在他对面坐下,"是黑土自己长出来的。"
"道理我懂。"沈将军把一叠文件拍在桌上,"可光有道理,喂不饱人。现在聚居地外围,聚集了不下两千流民,都是冲着这片地来的。要是不设卡、不定规矩,用不了三个月,这片麦田就得被抢光、踩光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,由军队接管。"沈将军说,"按人头分地,按产出收成。地由聚居地统一种,粮由军队统一发。只要人在我的编制里,就饿不着。"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老疤第一个炸了:"收成统一发?合着我们种的地,还得看你们脸色吃饭?"
"总比饿死强。"沈将军连眼皮都没抬。
陆尘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,想起老张在种子库说过的话——"黑土里的能量,是用来养人的,不是用来圈人的。"他缓缓开口:"将军,流民不是牲口。你把人圈进编制里,喂饱了肚子,可他们也把自己种地的本事交出去了。等哪一天,你这个编制解散了,他们又该怎么活?"
"等编制解散的那天,"沈将军冷冷道,"再想这个问题。"
"我想现在就想清楚。"陆尘站起身,"我可以让聚居地的人把种植的法子教给所有流民,一片地,一起种,一起收。谁种谁得,谁荒谁饿。规矩可以立,但得立在'地是大家的'上头。"
沈将军看了他很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门口,丢下一句话:"三天后,我再来。到时候,你要是还拿不出一个能让两千人吃饱的法子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"
门被重重带上。老疤气得直跺脚:"这人,就是个军阀!"
"他不是坏人。"陆尘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"他只是觉得,乱世里,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算数。"
当晚,陆尘正在灯下翻老张托人捎来的种子清单,阿沅忽然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"陆尘,老张从种子库发来急报。"
"什么急报?"
"生命之树醒来的这几个月,地底的暗核能量一直在往外散。那股能量,把沉睡了三十七年的变异兽群,全引出来了。"阿沅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,"老张说,它们正在朝种子库的方向移动。照这个速度,再有十天,就会先踏平咱们聚居地。"
陆尘盯着纸上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旷野。夜风里,隐约能听见极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、不属于任何野兽的嚎叫。
"师父,那咱们怎么办?"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探出头来,怀里抱着他新磨的石刀,声音有些发紧,"麦子还没收,人就先要跑吗?"
"不跑。"陆尘转过身,"地是好不容易才绿的,谁也别想把它再踏回黑的。"
第二天一早,陆尘把聚居地的几个头人召集到一起,商量迁民和布防的事。有人主张把流民先撤到北边的废楼里躲躲,有人主张干脆把麦田烧了,省得招兽。陆尘一条一条听下来,最后只说了一句:"麦田留着。咱们人,也留着。"
他叫老疤去清点聚居地积攒的暗核,又让阿沅带着小石头,沿聚居地外围布下了一圈简易的预警陷阱。忙到傍晚,沈将军的哨兵忽然来报:"将军说,北边三十里,有东西在刨土。不是人,是兽。"
陆尘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三十里,按兽群的速度,明天夜里就能摸到聚居地跟前。他正盘算着防线怎么布置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静:"小子,别只盯着地皮看。"
他转过身,一个裹着灰兜帽的身影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议事厅的阴影里。那身影佝偻着,像是被风吹歪的一棵树——正是废土上那个神出鬼没的先知。
"先知?"陆尘皱眉,"您怎么在这儿?"
"我跟着兽群来的。"先知撩起兜帽的一角,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"你种了三个月的地,大概还没闹明白——这片新土,是怎么来的。"
"生命之树。"
"对,也不对。"先知缓缓道,"生命之树醒着,地下的暗核就在翻身。暗核一翻身,就把那些睡了几十年的东西,全吵醒了。"他看着陆尘,"小子,你要守的,可不止这片麦田。那棵树的根,连着整片大地的命脉。它要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啃断了,绿回来的这些土,全得再黑回去。"
陆尘心头一沉。他望着先知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,问:"那您知道,该怎么守?"
先知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点点模糊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"先把你眼前这群人的心,拢到一块儿。人心齐了,地下的根,才不会散。"
陆尘站在门口,望着先知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阿沅走过来,低声问:"他说的话,能信吗?"
"半信半疑。"陆尘望着远方的天际线,"可他说的有一句,我是信的——要守地,先守人。"
窗外,夜风里又传来那几声低沉的嚎叫,比昨晚更近了一些。陆尘握紧拳头,在心里默数着日子。十天,他要赶在兽群踏平这片新土之前,把这里的人心,拢成一道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