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照片里的人
顾玲失联的那天,是个星期六。
早上九点,林夜给她发消息,让她把电子版百鬼录传一份到云端,等了半小时没有回音。十点,他又发了一条,还是没回。十一点,他打电话过去,电话通了,没有人接,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,像是风灌进空房间的声音。
林夜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他打了个车,直奔顾玲的住处。
门虚掩着。客厅里空无一人,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正是百鬼录的电子版。一切都像是主人刚离开的样子。
只有一样东西不对。
顾玲的相机放在茶几上,镜头上沾着一层细灰。林夜知道,顾玲有个习惯,相机从来不蒙灰。他拿起相机,打开最近的照片。
前面几张是百鬼录的翻拍,一切正常。翻到倒数第二张时,林夜的呼吸停住了。
照片里是顾玲自己。她站在镜头前,像是被人拍下的,表情平静,眼睛却睁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。那倒影不是顾玲自己的脸。
它没有五官。
林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——那是窗台的视角,像是相机被放在地上拍下的。照片里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而窗户玻璃上,贴着一张脸。
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正从玻璃外面,朝屋里看。
林夜猛地抬头,望向那扇窗户。窗外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头再看照片,却发现最后一张照片的角落里,多了一行字。那行字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在底片上刻出来的:
"她在我这里。"
林夜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他想起了阿婆的话:它活在照片里。你拍它一次,它就能顺着照片,找到你。
顾玲拍到了它。所以它顺着照片,找到了顾玲。
"老周!"他冲出房门,一边跑一边打电话,"顾玲出事了!我现在回雾港镇!"
入夜时分,林夜、老周和阿婆三个人,站在土地庙后院的井口前。
"它把顾玲拖进照片里了。"林夜握着相机,声音沙哑,"我要下去,把她带回来。"
"你疯了!"老周急道,"它等你下去,已经等了三百多年!你这不是送上门吗?"
"顾玲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。"林夜说,"我不去,她就永远困在那条路上。"
阿婆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望着黑洞洞的井口,良久,才开口:"下去可以。但你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不管看到什么,都不要放下相机。第二,它最怕光。第三——"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直视林夜:"那条路的尽头,有一面镜子。镜子里,是你自己。别信镜子里的话。它最擅长的,是用你最害怕的样子,把你留住。"
林夜点了点头,纵身跳入井中。
石阶还是那条石阶,湿滑,陡峭,直通黑暗。林夜打着强光手电,一路往下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踩到了实地,眼前是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。
和上次不同的是,这一次,路的两侧站满了人。
他们一动不动,像是凝固的剪影,脸上没有表情。林夜举着相机,一步一步往前走,穿过那些沉默的身影,一直走到路的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,林夜看见了自己。他看见自己站在井口边,转身离开,头也不回。镜子里还有一个声音,带着笑意,对他说:"回去吧。她已经回家了。你留下来,也没有用。她不想让你来。"
林夜的心猛地一紧。他想起顾玲,想起她的笑声,想起她趴在电脑前加班时翘起的二郎腿,想起她在电话里喊他"喂——"的拖长音。那是他认识的她。镜子里的她,是另一个人。
"你是谁?"林夜问。
"我是你。"镜子里的声音说,"是你最真实的自己。你现在站在这里,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,赌上自己的命。你觉得值得吗?"
"值得。"林夜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她是我的同伴。"林夜举起相机,"不是我的影子。"
他按下快门。
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,镜面轰然碎裂。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,每一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——有林夜小时候在巷子里奔跑的样子,有沈砚站在城墙上画夜行图的背影,有阿婆在灯下叠纸钱的佝偻身影,还有顾玲在电脑前熬夜时的疲惫侧脸。
碎片的背后,是无边的黑暗。黑暗中央,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顾玲。她闭着眼睛,缩成一团,像是一张照片被揉皱后扔进了水里。
"顾玲!"林夜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顾玲猛地睁开眼,眼神涣散,过了好几秒才聚焦。"林夜……"她声音发虚,"我梦见你走了……你说你会回来,但我叫不住你……"
"我不会走。"林夜把她扶起来,"走,回家。"
他抱着顾玲往回走,穿过那些凝固的身影。经过那面碎裂的镜子时,他瞥了一眼碎片——镜子的残片里,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正贴在镜面上,一动不动地,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再是笑,而是愤怒,是愤怒中透出的,一丝恐惧。
它第一次害怕了。
林夜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
他抱着顾玲,一步一步,走完了那条路。
回到井口的时候,顾玲的呼吸渐渐平稳。老周递过来水壶,林夜喂她喝了几口,看她清醒过来,才松了口气。
"你进去了多久?"顾玲问。
"不知道。"林夜说,"我觉得只有一会儿,可能好几个小时。"
"你昏迷的时候,我在井口听见你喊我名字。"顾玲握紧他的手,"我以为你丢下了我。"
"我说过,"林夜看着她的眼睛,"我不会丢下你。"
顾玲笑了,眼眶却红了。
三个人从井口爬上来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。林夜回头看了一眼井口,黑洞洞的,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它还会再睁开。
但他知道,下一次,他不会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