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照片之外

林夜一夜没睡。 他翻来覆去，一闭上眼，眼前就是照片里那些泛着红光的眼睛。后半夜，他索性开了灯，把照片贴在床头，盯着看。看着看着，他忽然发现，照片里那个站在城墙顶端的身影，似乎比昨天夜里更近了一些——原本它只露出一寸见方的轮廓，此刻，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角落。 他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，又用手机翻拍，放大到每一处角落。那排诡异的人影依旧悬在城墙顶端，姿态僵硬，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。而在照片的最上方，那个俯瞰着一切的身影，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 天亮之后，他揣着照片出了门，去了城南的一家老茶馆。 茶馆的老板姓周，在雾港镇住了大半辈子，镇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掌故。林夜把照片摆在桌上，老周只看了一眼，手里的茶壶就顿住了。 “你拍的？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。 “昨儿傍晚，南墙根下。”林夜点头，“这墙上面，到底有什么？” 老周沉默了很久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年轻人，你这是拍到不该拍的东西了。我们雾港镇有个老规矩——城墙上的东西，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，更别提拿相机去拍。你倒好，一拍，还把它们全收进了一张照片里。” “它们是谁？” 老周四下看了看，见茶馆里没有旁人，才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百鬼。镇上的老人都说，这座城每隔三年，七月十五的夜里，就会有百鬼从城墙根下走过，一路往北，走到镇外的乱葬岗去。那是它们的路。活人撞见了，要闭眼，要回避，谁也不能挡它们的路。三百年来，这条规矩代代相传，镇上的人没有谁敢破例。” “可那条路，为什么偏偏是城墙根下？”林夜追问。 老周摇了摇头：“这我说不上来。只听老辈人讲，那城墙底下埋着一道石门，石门后面连着地底。百鬼从石门里出来，走完这一遭，再回到石门里去。谁要是不信，可以半夜去城墙根下看——地面上干干净净，一根草都不长，那就是百鬼走出来的路。” “可我拍它们的时候，是傍晚，不是七月十五。”林夜说。 老周的神情更加凝重：“那就更要坏了。照片这东西，能锁魂。你把它们锁在了一张相纸里，它们就出不去了。出不去，就会跟着你。” 林夜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，忽然觉得那些红眼睛正在相纸里轻轻转动。他问：“它们跟着我，会怎样？” 老周叹了口气：“会一天比一天近。先是照片里，然后是镜子里，再然后……等你一回头，它们就站在你身后了。” 林夜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。他想起昨天晚上，照片里那个身影挪动位置的画面，忽然觉得怀里的相纸沉甸甸的，像揣着一块冰。 “有没有办法？”他问。 “有。”老周叹了口气，“镇西头的土地庙里，住着一位阿婆，守庙守了一辈子。镇上的人家里出了邪祟的事，都去求她。你去问问她，兴许有办法。” 林夜谢过老周，赶到了镇西的土地庙。 庙不大，香火也冷清。阿婆坐在庙前的石阶上，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，见了林夜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又落在他怀里的照片上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：“来了。” “您知道我会来？” “不是知道。”阿婆慢悠悠地说，“是看见的。昨晚，我听见城墙上那阵脚步声了。脚步声停了，就说明它们停了。它们停下来，是因为有人把它们留住了。”她朝林夜伸出手，“照片，给我看看。” 林夜把照片递过去。阿婆接过，就着昏黄的天光看了很久，指尖沿着照片上那些人影的轮廓轻轻划过，最后把照片还给林夜，声音很轻：“拍得清楚。一个都不少。这三百年来，你是第一个把它们收得这么齐整的人。” “那……该怎么办？”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庙门口，望着城墙的方向，许久才开口：“还有二十一天，就是七月十五。那夜，百鬼还会从城墙根下走。到时候，你得去那儿，当着它们的面，再按一次快门。” “再按一次快门？”林夜愣住了。 “你锁得住它们，也放得走它们。”阿婆回过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把这张照片拍了，再拍一张空城。空城入相，百鬼归路。这就是规矩。三百年前，有人就是这么做的。可惜，他按错了快门，把自己也留在了那条路上。” 林夜怔在原地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番话，可照片里那些泛着红光的眼睛，正隔着相纸，冷冷地注视着他。 二十一天。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七月，长得像一个世纪。 回去的路上，天色已暗。林夜经过南墙根时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月光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墙根下的地面光秃秃的，寸草不生，像一条被人走了一辈子的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忽然发现，自己脚下的影子，好像比刚才长了一截。他不敢再停，加快脚步走回了旅馆。回到房间，他把那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，才觉得心安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