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鬼门将开
距离七月十五,还有七天。
林夜把那张百鬼照片贴身收着,白天照常出门,夜里却再也不敢关灯。那三张新照片里的身影,他越看越觉得熟悉。他反复比对,忽然发现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——石桥上那个影子的站姿,和他自己的站姿,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镜子前,对着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微微佝偻着肩,右手虚握着,像是在端着一台看不见的相机。林夜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按下快门时的动作——右手持机,左手托底,微微弯腰。
那个姿势,就是他拍照时的姿势。
窗外,夜色一点点沉下来。林夜拉上窗帘,可总觉得那窗帘的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。他索性把窗帘拉开,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举起相机——取景框里,路灯下空无一人。他按下快门,照片里,路灯的灯柱旁,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。
“承其衣钵。”他低声念出顾玲那句话,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。
他连夜去找阿婆。土地庙里,阿婆正在灯下叠纸钱,听了他的话,手里的动作停也没停:“你知道了。”
林夜注意到,阿婆的纸钱叠得很慢,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。他把那四张照片摆在阿婆面前,一张一张指过去:“石桥上、灯笼店、屋檐上,还有我房间的窗户里。它离我越来越近了。”
阿婆的目光在第四张照片上停了很久,才慢慢道:“它不是在靠近你。它是在教你——学它那样站着,学它那样端着相机。”
“县志上写,引魂者曾为活人。”林夜盯着她,“它原本是人,对不对?它也是拍过百鬼照片的人,对不对?它承了谁的衣钵,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?”
阿婆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三百年前,雾港镇也出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。他叫沈砚,是个画师,那年的七月十五,他在城墙上画下了一幅百鬼夜行图。画成之后,百鬼归了路,可他再也放不下那支笔。他日日站在城墙上等,等到第三年的七月十五,他走进了百鬼的队伍里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阿婆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沈砚画完那幅画之后,把那支笔留在了城墙上。后来有人捡到那支笔,说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‘画成之日,即是再会之时’。如今那支笔早就不知去向,可那句话,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”
“从那以后,每三年,就会有一个画师、一个照相的,被那幅画引到城墙上去。”阿婆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影子,“你是第三百年的那一个。你若走不出这一步,你就会变成下一个引魂者,站在这条路上,再等三十年。”
林夜沉默了很久,问:“那沈砚呢?他现在还在城墙上吗?”
阿婆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可以到城墙根下走走。兴许,能听见有人在那条路上,一遍一遍地数脚步声。”
林夜的呼吸微微一滞:“可我怎么知道,那一按,是送它们走,还是放它们出来?”
阿婆没有回答。她放下手里的纸钱,拄着拐杖,走到庙后的院子里,指着一口蒙着厚厚灰尘的井:“你来看。”
林夜探头望去,井很深,井底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阿婆点了一盏油灯,垂下去,借着灯光,林夜看见井壁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古朴,像是很多年前刻下的:快门之下,无善无恶;心有城郭,百鬼不惊。
那行字的笔力遒劲,看得出刻下它的人,当时心里已经十分平静。
“这行字,是谁刻的?”林夜问。
“沈砚。”阿婆道,“他画完百鬼夜行图那天,刻下了这行字。他说,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。你若读懂了,那一按,就能送它们走;你若读不懂,那一按,就把它们全放出来。”
林夜站在井边,望着井壁上那行字,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句话。快门之下,无善无恶;心有城郭,百鬼不惊。
他抬起头,望向城墙的方向。七月十五的月亮,已经爬上了城头。他知道,再过七天,他就会站在那道城墙根下,面对那条走了三百年的路。
这七天里,林夜白天去城墙根下走了好几趟。墙根下的地面果然寸草不生,光秃秃的,像一条被人走了千百年的路。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道看不见的“路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风从墙根下穿过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照片按在胸口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笃定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想拍出好照片的摄影师了。他握着的是三百年来第十一个快门,而按下它的那一下,决定的不只是百鬼的归路,还有他自己的归路。
他合上眼,在黑暗里等着七月十五一步步走近。
他回到旅馆,把那张百鬼照片摊在桌上,又取出相机,对着它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百鬼的照片下,压着一道新拖出来的影子,轮廓分明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纸上探出半个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