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河滩
河滩离桃花村不到一里地。
林夜走到的时候,雾气还没散尽。河水不深,浅处能看见河底的石子,深处泛着墨绿色,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十四年前,程安的家人就是在这片河滩上找到那只鞋的。
林夜举起相机,沿着河岸走了一圈。取景框里安安静静,只有流水和芦苇。他放下相机,蹲在河边,伸手探了探河水。水很凉,凉得不像这个季节的水。
"你来了。"
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林夜猛地回头,河滩上空无一人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芦苇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握着相机,后背一阵发麻。
这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林夜抬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沿着河堤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篮纸钱。她走到河滩中央,把纸钱放在地上,蹲下来,一张一张地烧。
"阿姨,"林夜走过去,"您认识程安?"
女人烧纸的手顿住了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:"你是谁?"
"我是……查他案子的人。"林夜说,"十四年前,他在这片河滩失踪,一直没结案。"
女人沉默了很久,才说:"他不是失踪。他是救人死的。"
"救人?"
"那天傍晚,村里老书记的孙子小石头在河边玩,掉进水里了。程安正好路过,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。"女人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干涸的恨意,"他把小石头推上岸,自己没上来。我们找了一个月,只找到他一只鞋。"
"那为什么不报他见义勇为?为什么不给他立碑?"林夜问。
"立碑?"女人冷笑一声,"老书记说了,程安是外来户,户口都不在村里,这种事,传出去影响村里名声。压下来了。他家里就剩一个老母亲,第二年也走了。谁还记得他?"
林夜蹲下来,看着那片烧了一半的纸钱,忽然明白程安的执念在哪里了。
他不是怕死。他是死得不明不白,没人记得,没人认账。他的魂,一直等在这片河滩上,等有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。
"阿姨,"林夜问,"小石头呢?"
"小石头长大了,去城里打工了。"女人烧完最后一张纸钱,站起身,"你要是真查案,就去问他吧。那孩子,这些年心里也不好过。"
林夜问:"小石头现在在哪个城市?""省城,火车站附近,开着一家修车铺。"女人报了地址,又说,"你要是见着他,别提他爷爷。老书记前年走了,走的时候还念叨,说欠程安一条命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账,死了都还不清。"
林夜问完话,在河滩上坐了很久。风吹过芦苇丛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应答。他掏出相机,对着那片浅滩又拍了一张。取景框里,只有流水和芦苇,什么都没有。可当他回放照片时,忽然发现——照片边缘,多了一只鞋。
那是一只旧布鞋,鞋头朝上,静静地躺在浅滩上,像是谁故意摆放的。
林夜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:这不是幻觉,是程安。他在回应他。
傍晚,林夜回到村口。老刘看见他,递过一碗茶:"后生,查到了?"
"查到了。"林夜接过茶,喝了一口,"大爷,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"
老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你说。"
第二天一早,老刘带着林夜来到村子里唯一还能走动的人家——程安当年救的那个小石头,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。他在城里打工,每逢清明都回来给程安上香,只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的孝心。
"程安?"小石头坐在院子里,眼神躲闪,"我记不得他了。""您还记得他救过您吗?"林夜问。小石头的手顿住了,良久,才说:"记得。我记得他跳下去的时候,水花很大。我上岸以后,就再也没见过他。我以为他淹死了,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。"林夜说:"他现在等在这里,就等您说一句公道话。"小石头沉默了很久,忽然站起身,走进屋里,拿出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当年程安落水时穿的蓝布衣裳的残片,被他一直留着。"我把这个立到碑上,行吗?"小石头问。林夜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,顾玲来了。她带来了阿婆托付的一盏旧油灯和一卷红纸。她是坐下午的汽车到的,下车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。她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站在村口,冲林夜晃了晃手里的红纸卷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倒像是来赴一场约。
天黑透之后,两个人摸黑回到河滩。顾玲把油灯点亮,放在河滩中央,红纸铺在地上,林夜提笔,一笔一划写下程安的名字。
红纸在风里轻轻作响。林夜的字写得不漂亮,横不平竖不直,但他写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要把那些笔画刻进土里。顾玲蹲在旁边,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,小声说:"阿婆说,立碑要选日子。可我想,程安等的,大概不是好日子,是一个肯记得他的人。"林夜的手没有停:"那就让他今天走。"
"程安,桃花村人。"他写,"十四年前,于此地救人溺亡。"
最后一笔落下,河面上的雾气忽然浓了起来。雾气里,那个穿蓝布衣裳的身影慢慢浮现。这一回,他有脸了——一张老实巴交的、沟壑纵横的脸,和他想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异乡人一模一样。
程安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还没立起来的石碑,看了很久,忽然弯下腰,朝着林夜,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直起身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进河面的雾里。雾气合拢,人影消失,河水恢复了平静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熄了。
顾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"他走了。"
"嗯。"林夜蹲在石碑旁,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,"走了好。走了,就有人记得他了。"
油灯熄了以后,河滩上恢复了安静。林夜跪在石碑前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顾玲在旁边看得愣了一下:"你又不是他家人,拜什么?"林夜直起身,说:"我替他走了十四年的路,他等的人,终于来了。这一拜,是替他母亲拜的。"顾玲没有再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无数双眼睛,一眨一眨的。
第二天一早,林夜在老刘家收拾东西,准备回城。顾玲忽然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"林夜,"她举着手机,声音发抖,"你看这张照片。"
屏幕上是林夜昨晚在河滩拍的其中一张——他记得清楚,那张照片拍的是河面,什么都没有。可此刻画面上,河滩的边缘,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那是土地庙的门楣。门楣下,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看不清脸,只有一双眼睛,在照片里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"这不是我拍的。"林夜说。
"我知道。"顾玲说,"可它出现在了你的相机里。"
窗外的天,忽然阴了下来。
林夜把那张照片放大,盯着那双红眼睛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发凉,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那个影子,不像是普通的鬼魂。它在等着什么。而林夜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刻起,它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