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8 暗账
天亮之后,他没有合眼,而是把半箱字据一张张摊在桌上,按时间、按银两、按经手人分门别类,重新誊录成册。
好友端了粥进来,见他眼底泛着青黑,忍不住劝道:"先吃口东西,天大的事也急不在一时。"
他应了一声,眼睛却没有离开桌面。忽然,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:"你看这里。"
好友凑过去一看,那是一笔再寻常不过的银钱往来:某年某月,城中一户绸缎庄以"捐资"名义,向积善堂捐银二百两。可同一日的另一份字据上,却记着这笔银子实际上流进了城外一个无名庄子,庄子主人的落款,正是那位已经伏法的幕后真凶。
"捐资是幌子,转运才是真。"他轻轻敲着桌面,"这还只是我随手翻出来的一笔。照这个法子查下去,这些年来,积善堂以施舍之名从各处收拢的银子,恐怕有相当一部分,都流进了同一条暗渠。"
好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:"你是说,顾世卿表面上乐善好施,背地里却一直在给幕后真凶输血?"
"不只是输血。"他摇了摇头,"你再想,那幕后真凶这些年能屡屡化险为夷,光靠银子怎么够?还需要有人替他看路、望风、递消息。积善堂在城中开了几十年,三教九流,人来人往,谁家有个风吹草动,都瞒不过堂里的耳目。他若真在给真凶办事,那就是既管钱,又管眼。"
正说着,同伴跌跌撞撞闯了进来,脸色煞白:"韩三爷……死了。"
他手中的笔一顿。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"怎么死的?"
"今早有人发现他吊死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上。"同伴咬着牙,"官府验过,说是自缢。可我去看了,他脚上的鞋都没脱,手指甲里全是泥——分明是被人勒死之后又挂上去的。"
好友攥紧了拳头:"昨夜他刚来找过我们,今早就死了。这灭口来得也太快了些。"
他闭了闭眼,把韩三爷昨夜那张青肿的脸在脑中过了一遍。韩三爷是这盘棋里唯一见过狸爷传话人又活下来的人,他一死,那条线就彻底断了。而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摸到韩三爷落脚处的人,必然对韩三爷的行踪了如指掌——这样的人,只有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韩三爷的狸爷。
"传话的人说过,狸爷手里有一批亡命徒。"他缓缓开口,"可昨夜灯笼巷那伙人,身手虽好,行事却糙,不像是能布这么细的网。能布这种网的人,得在城里有名有姓,有铺子有宅子,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他打掩护。"
"你怀疑顾世卿,就凭一块腰牌和半个'顾'字?"好友迟疑道,"万一那腰牌是有人故意丢下,栽赃嫁祸呢?"
"我也想过这个可能。"他淡淡道,"所以方才那封帖子,与其说是拜会,不如说是探路。若顾世卿真是清白的,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应当急着见我,把腰牌的事问个清楚——清者自清,谁肯背着这口黑锅过日子?可他连见都不见,只回了句染恙。这份从容,反倒最可疑。"
他又转向同伴:"你再去积善堂门口转一圈,别靠近,只看三件事:第一,堂里这几日有没有忽然多出来的人手;第二,后院柴房是不是连夜修过、换过瓦;第三,堂中管账的先生,这些天还照常进出么。"
同伴会意,转身去了。
他重新坐回桌边,把那几份关键字据按年份排好,从前往后一页页翻过去。翻到某一年时,他的目光停住了——那一年的账目上,积善堂的捐资忽然陡增了三成,而几乎同一时间,幕后真凶的势力也在一夜之间扩张。两者之间,隔了不过半月。
巧合吗?他从不信巧合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积善堂的青瓦屋顶,正掩在远处一片晨雾里。
"我要亲自去一趟积善堂。"
好友和同伴同时开口:"你疯了?"
"我不进去。"他重新坐下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一封帖子,"我以旧友身份,投帖拜会顾堂主。他若真问心无愧,就该大大方方见我;他若推三阻四,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。"
帖子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回帖就到了。回帖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温润,语气却不容置疑——"堂主染恙,闭门谢客,恕不奉陪。"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一个病中闭门的人,昨夜却能派出打手去抢箱子,还能连夜布置一场灭口。这位"染恙"的顾堂主,身子骨倒是比谁都硬朗。
"果然是他。"他低声道。
这一声,像是终于把积压在心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。他重新坐下,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"顾"字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外,是他能调动的所有人手;圈内,是那位德高望重、滴水不漏的顾堂主。
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个圈上,撬开一道缝。
黄昏时分,同伴回来了。他带回来的消息,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。
积善堂后院这几日确实添了人手,都是从城外新雇的短工,白日不出门,只在夜间走动;后院柴房的瓦,果然新换过半边,正是昨夜着火的方向;而堂中的管账先生,从三天前起就没再露过面,听说是回乡省亲去了。
三条消息,条条都像是指针,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一个正在急着补窟窿的人,一个正在连夜抹平痕迹的人。
"管账先生……"他喃喃道。若是顾世卿把证据都交给管账先生打理,那这位"回乡省亲"的账房,恐怕才是真正握着狸爷命门的人。
"去查。"他站起身,"这个账房姓甚名谁,家在何处,家里还有几口人。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找出来。他若还活着,就是我们翻盘的钥匙;他若死了——"他顿了顿,"那就说明,顾世卿的尾巴,已经快要藏不住了。"
窗外,最后一缕暮色正沉下去。而他心中那盘棋,才刚刚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