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6 夜半来客
那天夜里,他正在灯下重新核对那份重排过的名单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声音很轻,却敲得很急,像是生怕被人听见。
他示意同伴去开门,自己则把桌上的纸张一卷,塞进袖中。
门外站着一个披着蓑衣的中年人,雨水顺着斗笠沿滴下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认出了来人——正是前几日突然变卦的那个关键人物,姓韩,人称韩三爷。
韩三爷摘下斗笠,露出半张青肿的脸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"爷……我该死,我来给您磕头赔罪。"
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人让进屋里,又递了碗热茶过去。韩三爷捧着茶碗,手抖得几乎端不稳。
"说正事。"他道。
韩三爷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原来那日变卦之后,他非但没有拿到许诺的好处,反而被人绑了三天,逼他做一件事——在一份伪造的供状上画押,指认他就是当年那桩旧案的同谋。
"我不肯,他们就打我,说要把我家里人一个个都卖到矿上去。"韩三爷的声音越来越低,"后来有个戴面具的人进来,他一句话,那些打手就全退下去了。那人告诉我,说幕后真凶其实没有死透,真正的操盘手还藏在暗处,他找我,只是为了借我的手,把水搅浑。"
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果然如此。
"那人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……"韩三爷咽了口唾沫,"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"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乌木牌子,牌子上刻着一道奇怪的划痕,像是被刀斜斜劈过。
他接过牌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身:"那人是何时放你走的?"
"约莫一个时辰前。"
"你一路来,可有人跟踪?"
韩三爷一怔,摇了摇头:"我绕了好几条巷子……应当没有。"
他却不这么认为。他吹熄了屋里的油灯,让同伴守在门后,自己则贴着窗缝往外望。果然,对面屋檐的暗影里,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"来了。"他低声道。
同伴会意,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门。片刻后,后门传来一声闷哼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同伴扛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进来,扔在地上,顺手撕下他脸上的黑布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
那人却咧开嘴笑了,笑得古怪:"韩三爷的牌子,是引您上钩的饵。我家主人说了,您若真信了,这局就算成了。"
他静静看着那人,不怒反笑:"你家主人若真想引我上钩,就不会派个连牙都没拔干净的蠢货来。说吧,他到底想要什么。"
黑衣人瞳孔一缩。
这一夜,院子里的雨下个不停。而他知道,真正的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
天亮时分,黑衣人终于开了口。他招供说,自己属于一个叫"狸社"的组织,主事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只以"狸爷"相称。狸爷手下有一批专替人处理脏事的亡命徒,当年那桩旧案里,好几条人命,都是狸爷的人下的手。
"旧案已经了结,狸爷为什么还要动手?"他问。
"因为证据。"黑衣人低下头,"当年那批证物,狸爷以为早烧干净了。可前些日子有人告诉他,还有半箱字据,流落到了一个老货郎手里。狸爷怕夜长梦多,这才急着先把水搅浑,好趁乱把那半箱东西找出来烧掉。"
他心头一跳。半箱字据,那正是他苦苦寻找却始终没有下落的最后一块拼图。若那箱字据落到狸爷手里,当年的真相就真的要永远埋进土里了。
"那个老货郎,人在哪里?"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"城南,灯笼巷,老谢。"
他点点头,示意同伴把人带下去。雨势渐小,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他正要合眼歇上一歇,院门又被人轻轻叩响。是好友,浑身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"查到了。"好友压低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张发皱的纸,"灯笼巷的老谢,全名谢富贵,年轻时在州府衙门做过书办,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,靠走街串巷收旧货为生。这些年他手里的东西杂得很,铜器、旧书、废纸,什么都收。最要紧的是——我托人问过,三年前曾有人见他在城南当铺当过一匣旧文书,当票至今没赎。"
他接过纸来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老谢的住址、平日走动的时间和常去的几条巷子。他一边看,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。
"狸爷既然也盯上了这半箱字据,以他的性子,多半等不到夜里。"他放下纸,"灯笼巷那边,恐怕早就有人踩点了。我们若大摇大摆进去,反而是自投罗网。"
好友点了点头:"那依你的意思?"
他略一沉吟,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灯笼巷的街图。灯笼巷是条老巷,两头窄、中间宽,只有一进一出两个口子,老谢的铺子正好卡在巷子中间。若是正面进去,无论从哪头走,都会被巷子两头盯梢的人看个正着。
"从这里。"他的指尖点在巷子背后的一条水沟上,"这沟直通老谢家后院,水位不高,能走人。我们趁天黑从沟里摸过去,先一步把人接出来。"
好友恍然:"你是想抢在狸爷前面。"
"不是抢。"他淡淡道,"是把饵换掉。狸爷要的是字据,我们先把字据握在手里,再放出风去,说字据已经被人拿走。他扑了个空,自然会急。人一急,就会出错。"
好友笑了:"成。那我这就去寻两个可靠的人,盯着巷子两头的动静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他叫住好友,"让同伴去当铺打听,那匣旧文书是什么时候当的、当票在谁手里。若是三年前当的,当票多半还在老谢自己身上。连当票带人,一起接出来。"
好友应声去了。他重新坐回灯下,把那枚乌木牌子摆在面前,对着烛火看了许久。牌子上那道划痕,深浅不一,绝不是随意劈出来的,倒像是某种记号。可惜他翻遍记忆,也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只要找到那半箱字据,这枚牌子上的谜,连同狸爷的真面目,都会一并解开。
他望着那枚乌木牌子,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划痕。狸爷想钓他这条大鱼,他又何尝不想顺着这根线,把那条藏得最深的老狐狸从洞里拽出来。
"传话下去。"他吩咐道,"今天夜里,灯笼巷,谁也不许声张。"
他知道,这一局,要么他在明处把狸爷揪出来,要么狸爷在暗处把证据烧干净。而留给他的时间,只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