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残页疑云
入夜之后,灯笼巷果然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他换了身短打扮,沿着早已探明的路线,从巷尾的水沟里摸了过去。水沟不深,却积着半尺多厚的淤泥,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。好友和同伴一前一后跟着,谁也没有出声。
老谢家的后院门虚掩着,门栓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。他轻轻推开门,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——缺了角的瓷碗、锈迹斑斑的铁锁、成捆的旧书,码得整整齐齐。
屋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。老谢是个干瘦的小老头,正坐在灯下糊纸盒,听见动静,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糨糊碗差点扣在地上。
"别慌。"他亮出一枚旧铜钱,那是韩三爷说的接头信物,"我们是来取东西的。"
老谢盯着铜钱看了半天,又抬眼打量他们几眼,这才颤巍巍地起身,从床底拖出一个蒙灰的木箱。箱子不大,锁头却是全新的,显然刚换过不久。
"就是它了。"老谢拍着箱子,压着嗓子道,"三年前我在城南收旧货,有人拿这箱子抵债。我打开一看,全是些发黄的纸,也看不出值钱不值钱,就一直压着。前些日子,突然有人上门问起这箱子,出价翻了三倍。我心里发毛,知道这烫手,就赶紧把它藏了起来。"
他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箱泛黄的字据。他一张张翻看,越看越心惊——这些字据记录的,正是当年旧案中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:谁的银子从哪来,又流到哪去,中间经了几道手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翻到最底下,他忽然停住了。箱子角落有个巴掌大的空当,像是被人抽走过什么。空当旁压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残页,边角焦黑,显然是有人想烧它,又没烧完。
他拿起残页,对着灯光仔细辨认。残页上只有半行字,墨迹已经洇开大半,隐约能看出一个"顾"字,和半个"堂"字的轮廓。
"这是谁写的?"他问老谢。
老谢摇摇头:"我哪认得字。不过这箱子到我手里的时候,里头的东西就是这些,多的没有。"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布谷鸟叫——那是好友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有人靠近了。
他当机立断,让同伴先把箱子搬走,自己拉着老谢躲进里屋。片刻之后,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,几个黑影鱼贯而入,为首的却是一个头戴斗笠、声音沙哑的人。
"老谢!"那人压着嗓子喊道,"识相的把箱子交出来,爷给你留条命。"
屋里没有应答。那人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,几个黑影便散开搜索。他们搜到后院,正撞上搬运箱子回来的同伴。黑暗中,双方一言不发就动了手。
他贴着门缝看得真切。那几个黑影身手都不弱,出手又狠又准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打手。同伴以一敌三,渐渐有些吃力。他不再犹豫,抄起门边的扁担便冲了出去,照着最近的黑影后脑就是一下。
那人闷哼一声,栽倒在地。其余黑影见势不妙,正要退走,好友已经带着人从巷子两头堵了上来。混战中,那个戴斗笠的人见讨不到便宜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,朝着老谢家的柴垛掷去。
"不好!"他顾不得多想,一把拽住老谢,将他按进柴垛旁的水缸里,自己则扑上前去,一脚踩熄了已经窜起来的火苗。等他再抬头时,那几个黑影早已翻墙遁走,连那个被撂倒的也没来得及带走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盯着墙上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,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。可一时之间,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"跑了。"好友赶过来,眉头紧锁,"不过柴垛边上掉了个东西。"
他接过好友递来的东西,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是一块半旧的腰牌,正面刻着"顾"字,背面刻着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,正是城中"积善堂"的号记。
积善堂,城中最大的善堂,平日施粥舍药,最是乐善好施。而堂主顾世卿,正是当年资助过他和好友的那位长者。
他握着腰牌,指尖微微发凉。那半行残页上的"顾"字,和这块腰牌上的"顾"字,笔迹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老谢从水缸里爬出来,看着那块腰牌,忽然一拍大腿:"我想起来了!三年前拿箱子抵债的那人,说话文绉绉的,走路的架势像个当官的。他腰上……他腰上就挂着一块这样的牌子!"
满院寂静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将腰牌收入怀中。
狸爷的牌局才刚刚开局,就已经把一条人命、半箱字据、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,全都卷了进来。他忽然有些明白狸爷为何要烧掉这些字据了——因为这些字据记载的,恐怕远不止旧案那么简单。
"走吧。"他扶起老谢,沉声道,"这一夜,怕是还长得很。"
回到住处,已是后半夜。同伴把箱子安置妥当,又从箱底抽出一张夹层里的纸递过来:"方才走得急,我多看了两眼,这纸是缝在箱衬里的。"
他展开一看,是一张泛黄的当票,日期正是三年前,当物栏里写着"旧书一匣",当银二两。而最末一行,押当人签的名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分明写着三个字——顾世卿。
"这么说,这箱子当年就是顾世卿亲手押进当铺的?"好友凑过来,脸色变了变,"可他方才还要烧了它……"
"烧的是柴垛,不是箱子。"他摇头,"狸爷派人来,是要灭口取箱。可顾世卿自己押当、自己留下的字据,却偏偏要烧——只有一个解释:这箱子里的东西,本就是他最怕人看见的。"
他吹熄灯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。窗外,风声呜咽。他有种预感,这块腰牌背后,藏着的恐怕是整座城里最不能见人的秘密。而他,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