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灯油
残片比想象中更难找。
剧场的地板下藏着一片,被一个蹲在后台的影子守着——它生前是个道具师,到死都护着自己那箱"宝贝"。旧图书馆的通风管里又找到一片,那是管理员临终前塞进去的,用蜡封了三层。每取走一片光,城市的黑暗就更浓一分,噬光者的尖啸也更近一分。
五个小时过去,星灯已经亮得能照出一条街。
"还差最后一片。"零看着灯里逐渐饱满的光,"按照规则,火种需要七片残片才能凝聚。现在,我们有六片。"
"最后一片在哪?"林小满问。
"旧图书馆的地下室。"零说,"那地方,从前是这座城市所有秘密的存放处。档案、书信、还没有寄出去的家书。如果有人把光藏在那里,一定藏得最深。"
四个人穿过半座城,来到旧图书馆。建筑已经塌了大半,只有地下室还算完整。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赵铁柱用肩膀撞了三下,才把它撞开。
地下室很空旷,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纸张腐朽的甜腻气味。靠墙立着几十排档案柜,大多数已经倒塌,纸页散了一地。最里面的角落里,放着一张金属桌子,桌上立着一台老式的台灯——灯罩里,有一团微光在轻轻晃动。
最后一片光之残片。
但陈默的目光,没有落在台灯上。他落在桌面摊开的那份文件上。
文件已经泛黄,边缘卷起,纸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但标题还清晰可辨。他俯下身,就着星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。
"深渊回廊项目……第一批参与者名单……"
他的声音顿住了。
因为在名单的最后一行,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陈默。
名字是用钢笔写的,墨迹洇开了一点,但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成年人的果决。而落款处的日期,是二十年前。
二十年前。陈默那时只有八岁。
"不可能。"他说,"我八岁的时候,还在县城里上学。我从来没签过这样的文件。"
"不是你签的。"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"签字的笔迹,和你父亲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"
陈默猛地回头。零站在地下室门口,银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第一次在零的语气里,听出了一丝别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。
"你认识我爸?"陈默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"二十年前,我就是这个项目的执行研究员之一。"零缓缓开口,"这个项目,是要从人类里挑选一批人,进入深渊回廊,通过副本的考验,为即将到来的黑暗保存火种。你父亲,是第一批参与者的领队。"
"我爸他……进过回廊?"
"他进去过。"零说,"他是那批人里,唯一一个完整走出来的人。他通完了所有的副本,却在最后一道选择题面前,选了离开——他选了回到现实,娶妻生子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"
"回廊放他走了?"
"回廊放他走了。"零说,"但回廊记下了他的名字。也记下了他后代的名字。二十年前,他签下这份文件时,在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。他说,'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再去,让我儿子去。他比我强。'"
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林小满握住陈默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赵铁柱和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苏晚轻轻叹了口气。
"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"陈默的声音沙哑,"这二十年,他一个字都没提过。"
"那当然。"零说,"他不想你走他的路。他亲眼看过回廊里是什么样子,所以他宁可你恨他普通,也不愿你像他一样,被回廊记住一辈子。"
陈默站在原地,良久无言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你是陈家的儿子,你永远有回家的路。"
原来那句话,不是安慰。
是一个亲历过深渊的人,留给儿子的一条退路。
"那现在呢?"他抬起头,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"因为回廊这次选中的,不是你的名字。"零说,"是你这个人。你父亲用半生替你挡下的路,现在,得由你自己走了。而我——"
他顿了顿,"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我得亲眼看着,你父亲选的路,到底对不对。"
就在这时,地下室入口的铁门,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轰。
整扇门向内凹陷,像被一只巨掌拍了一下。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铁门的门轴在巨响中崩开,一股浓稠的黑暗从门外涌进来,随之而来的,是无数声重叠的、湿漉漉的尖啸。
"噬光者!"赵铁柱一把抄起旁边的铁椅,"来了,一窝全来了!"
黑暗中,数十道扭曲的身影同时扑向星灯的方向。赵铁柱横在门口,把铁椅抡成一片风车,硬生生将最前面的几道黑影砸开。但黑暗太浓了,像水一样无孔不入。
"苏晚,收光!"陈默吼道。
苏晚扑向台灯,伸手去够那团光。与此同时,一道黑影缠上了她的脚踝,猛地一拽。苏晚失去平衡,整个人栽向地面。
"晚姐!"赵铁柱丢开铁椅扑了过去,把苏晚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扑来的黑影。
黑影缠上他的背,他疼得闷哼一声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却死死不肯松手:"拿走!把光拿走!别管我!"
陈默没有犹豫。他冲上前,一把抓住那团光,按进星灯。
七片残片,全部归位。
星灯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,光柱冲天而起,将整个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。黑暗像被烧红的铁烫到,发出嘶嘶的声响,成片成片地退去。噬光者们在光里尖啸着,扭曲着,融化般消散。
"铁柱!"苏晚跪在赵铁柱身边,掀开他的衣服——后背有一道漆黑的印记,像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,正缓慢地、肉眼可见地向外扩散。
"没事……"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"皮糙肉厚,扛得住……"
"你扛不住。"苏晚的声音在发抖,"这是'光蚀'。被噬光者碰过的地方,会慢慢失去对光的感知。拖得久了,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。"
"那就快。"赵铁柱撑着地面坐起来,"快把那破塔点了,好回家。俺老婆孩子,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呢。"
陈默握紧星灯,望向城市中央那座漆黑的塔。
塔的门,还关着。
但陈默注意到,塔门正中央,有四枚徽章形状的凹槽,正沉默地、一字排开,等着他们。
"走吧。"他说,"这是最后一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