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6 第一个名字 - 百鬼夜行

回到城市的第一夜，林夜没有睡。他把存储卡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导进电脑，在凌晨三点的时候，终于在一张底片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数字。那是一个编号，用毛笔写在一张泛黄的纸签上，纸签夹在一群模糊人影的中间，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。编号下面，还有两个模糊的字。林夜放大照片，眯着眼辨认了很久，终于认出那是两个字——"程安"。他把这两个字放进搜索框。网页跳出来一条旧新闻：十四年前，雾港镇下游的桃花村，一个叫程安的男人深夜出门看水，再也没回来。家里人找了一个月，只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他的一只鞋。林夜盯着屏幕，后背慢慢爬上寒意。他把照片发给顾玲。凌晨四点半，顾玲的电话打了过来："你确定？" "确定。"林夜说，"那张纸签，是被人故意夹在鬼影里的。我猜，那是沈砚留下的——他在告诉我，下一个该回家的人，叫程安。" "你打算怎么办？" "去桃花村。"林夜说，"把他找回来。" 第二天一早，林夜坐上了去桃花村的长途汽车。桃花村在雾港镇下游，隔着两条河。村口种着一排桃树，这个季节花早谢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林夜在村口下车，迎面碰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。 "大爷，"他递上烟，"跟您打听个人，程安，您认识吗？" 老汉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："你找程安？他都死十四年了。" "我知道。"林夜说，"我是他远房亲戚，想给他上炷香。" 老汉叹了口气，指了个方向："他家老屋还在，就在河边上。十四年没人住了，破得不成样子。" 林夜沿着河边走过去，远远就看见那栋老屋。土墙塌了半边，屋顶长满了野草，门板虚掩着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才伸手推开门。屋里很暗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林夜打开相机，对着屋里扫了一圈。取景框里，一切如常。可当他按下快门的瞬间，闪光灯亮起——屋子的角落里，分明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人穿着十四年前流行的蓝布衣裳，脸朝着墙，一动不动。林夜的手心沁出了汗。他没有放下相机，而是缓缓地，又按了一下快门。第二张照片里，那个人影转过了身。他的脸没有五官。整张脸平平整整，像一张被抹平的白纸。林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，眼前发黑。他扶着门框稳住身体，再抬头时，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。林夜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别的动静，才退了出来。他没有直接回村口，而是绕到屋后，在河堤上蹲了很久。老屋的后面就是河，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，水流变缓，淤出一片浅滩。浅滩上搁着几条破船，船底朝天，长满了青苔。林夜盯着那片浅滩，忽然想起搜索到的那条旧新闻——程安失踪后，家人就是在这片河滩上找到他的鞋的。他举起相机，对着浅滩按了一张。取景框里什么都没有。可快门落下的那一刻，他分明听见，身后有人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夜里，林夜借住在村口的老刘家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手机忽然亮了。顾玲发来一条消息："你看照片。" 林夜打开照片——是他在老屋拍的那张。画面里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影已经贴到了镜头前，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。而在他的身后，是那口漆黑的灶眼，灶台边上，坐着一个穿蓝布衣裳的人，正朝着镜头，慢慢抬起手，指了一个方向。林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那方向，正对着桃花村的下游——十四年前，程安失踪的河滩。他握着手机，反复看了几遍那张照片。那个坐在灶台边的人影，和白天在屋里看到的是同一个。他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：引魂者拍下的，不只是画面，还有画面背后的事。这张照片里，程安指的不是他——是他身后那片水。林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在黑暗中睁着眼，等天亮。他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无面人一动不动，那只手指着窗外，指节分明，像是要把那个方向钉死在他眼前。林夜把手机扣在床头，闭上眼睛。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门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半梦半醒之间，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条河滩上，河水漫过脚踝，冰凉刺骨。远处，一个穿蓝布衣裳的人影背对着他，正一步一步往河心走。 "程安？"他喊。人影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指了指河面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水漫过他的腰，漫过他的胸口。林夜想追上去，脚却像被钉在河底，一步也迈不动。他只能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沉进墨绿色的河水里，直到水面重新合拢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。林夜猛地惊醒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屋外传来老刘家公鸡打鸣的声音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那张照片还在，那个方向还在。早饭的时候，老刘端着碗蹲在门槛上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后生，你昨晚是不是去了河边那栋老屋？"林夜手一顿："您怎么知道？""你鞋上沾着河泥。"老刘说，"村里人都说，那屋子不干净。十四年前那个外来户死在水里，头七那天，有人看见他家的灯亮了一夜。打那以后，再没人敢去。"林夜放下碗："大爷，程安当年，是咋死的？"老刘四下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"说是救人死的。可那家孩子救上来，官面上的人一句话，就把他功劳抹了。连个名分都没给他。"林夜没有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把那碗粥喝完。他穿上外套，抓起相机，朝河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