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影子入城
接下来的日子,林夜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他照常出门拍照——拍古镇的石桥,拍巷口的灯笼,拍屋檐上栖息的鸽子。可每一张照片冲洗出来,背景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第一张,石桥上,桥洞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影,看不清面目,只看得见衣摆的一角。
第二张,灯笼店门口,柜台后的暗处,那人影站在老板的影子里,肩膀微微佝偻。
第三张,屋檐上,鸽群起飞的一瞬,那人影就贴在屋脊的瓦片之间,仿佛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第四张,是林夜在旅馆里自拍的。照片里的他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,而窗玻璃的倒影里,他的肩后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。
林夜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那人影的轮廓,和他自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,又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人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他自己肩头那道光影,恰好折成一个佝偻的形状。
林夜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,越看心越沉。他知道那不是错觉——那个身影,和城墙顶端俯视他的那个,是同一个。
“它跟着你了。”茶馆里,老周听完他的讲述,脸色很不好看,“我早说过,照片能锁魂。你锁了百鬼,那个领头的,就跟着你,等机会把照片拿回去。”
“照片在我身上,它能拿什么?”林夜问。
老周摇头:“它要的,不是那张相纸。”
“那它要什么?”
老周还没开口,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:“它要你,在七月十五那夜,替它开一次快门。”
林夜转头,看见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人站在茶馆门口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发黄的旧书。她自我介绍叫顾玲,是省城大学民俗学的研究生,专程来雾港镇做百鬼夜行传说的田野调查。
“我查过县志。”顾玲在他对面坐下,翻开那本旧书,“雾港镇每隔三年,七月十五,百鬼夜行。这个传说在县志里记了三百多年,每一条记录都一模一样——方向是北,数量约莫百数,领头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。县志上管它叫‘引魂者’。”
她把书页翻到中间,指着几行密密麻麻的批注:“有意思的是,每隔三十年,县志里就会多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记录——某年某月,镇上有人突然失踪,或疯癫。我数了数,前后一共十次。每一次,都紧跟在百鬼夜行的记录之后。”
“你是说,那些失踪的人,都跟百鬼夜行有关?”林夜问。
顾玲点头:“而且我查了他们的身份——有画师,有刻碑的,有照相的。三百年前是画师,一百年前是照相师傅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在那年的七月十五,上过城墙。”
“引魂者?”林夜皱眉。
“传说里说,引魂者带着百鬼走完那条路,把它们送进乱葬岗的深处,百鬼就能安息。可若有人在那夜里拍下了照片——”顾玲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引魂者就会被困在照片里,再也走不完那条路。而百鬼,会顺着照片,找到活人的世界。”
林夜追问:“那引魂者呢?它困在照片里,会不会……”
顾玲接过他的话:“会不会回来找拍照的人?县志上没有写。可这三百年来,每一任引魂者,都是在被拍下照片的那一年,消失在城墙上的。”
林夜的后背腾起一层冷汗:“所以,它跟着我,是想……”
“是想让你,在七月十五那夜,再按一次快门。”顾玲道,“这一按,要是按对了,百鬼归路,照片作废;要是按错了——它就会借你的手,把照片里的百鬼,全放出来。”
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的风铃响。
林夜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张照片。石桥下、灯笼店、屋檐上,那个身影无处不在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他忽然明白,从他按下第一次快门的那一秒起,他就已经站在了那条路的中央。
那天夜里,林夜在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起身,拉开窗帘,看见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黑猫,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。猫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那目光,和照片里那些红眼睛如出一辙。
林夜隔着窗,朝那黑猫举起相机。黑猫没有躲,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镜头,快门响起的瞬间,它才慢悠悠地跳下屋脊。照片里,猫蹲过的地方,只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。
“还有多少天?”他问。
“十九天。”顾玲回答。
林夜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,装进贴身的衣袋里:“十九天。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茶馆。身后,顾玲望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本旧县志。县志的某一页上,用红笔圈着一行字:引魂者,曾为活人。今为鬼行。摄其影者,即为承其衣钵之人。
这句话,她没有告诉林夜。
其实顾玲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,没有说出口。县志最后一页的夹缝里,用更浅的墨写着另一行字:承衣钵者,百鬼不惊。他若渡不了自己,便只能渡别人。她望着林夜走出茶馆的背影,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翻开县志,借着昏暗的灯火继续研读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