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避难所
一个月后,避难所已经有了一百多号人。
消息像水一样在山里流传。逃出来的人一个带一个,很快,这处山腰里的铁门背后,就聚起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。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孤身一人,有的背着半袋粮食,有的只剩一条命。林越让苏染登记造册,按老弱病残优先的原则分配住处和口粮。没人抱怨,因为所有人都看见,林越自己住的,是走廊尽头最小的一间。
陈博士在医疗舱里扎了根。第一支净化血清被他亲手配出来那天,整个避难所都沸腾了。他拿着那支淡绿色的试剂,在灯下看了很久,最后把它交给林越:"给新来的那批人先用。他们里有两个已经开始变异的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"
血清的产量低得可怜,一次只能配出几支。林越定下规矩:先救孩子,再救老人,最后才是能走能打的青壮。有人不服,说凭什么。林越指了指医疗舱里那个褪去红眼、抱着孩子哭成一团的女人:"就凭她孩子,昨天还在发烧。"
那人闭嘴了。
林越自己的异能,在这一个月里也慢慢稳了下来。他发现自己能"看见"红潮: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皮肤,用脊背,用后脑勺,像一只被惊动的猫。靠近正在变异的人时,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从哪个方向来、有多重;靠近血清时,那股热又会服帖地安静下去,像被驯服的火。
"你这能力,天生就是用来对付红潮的。"陈博士给他做完检查,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"它和净化血清是同一个源头。血清是药,你是那把开门的钥匙。等你的能力再进一层,说不定能徒手把红潮从人身上拔出来。"
"那得练到什么时候?"
"路还长着呢。"陈博士收起仪器,"你才刚学会走路,前面还有很远的路。"
隔天,林越带着阿青下山,去山脚的聚落采买。
集市不大,几十个摊位挤在一条土路两侧,卖什么的都有。阿青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清单,边走边念:"盐,灯油,纱布,还有陈博士要的几种草药。"
林越嗯了一声,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感到一股熟悉的热,从右手边第三个摊位后面漫过来。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正弯腰整理货物,脸色发灰,额角有几条黑色的细纹正在悄悄蔓延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还在招呼客人。
林越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:"大哥,借一步说话。"
汉子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到巷子里。林越从怀里摸出一支血清,在他疑惑的目光中,抵住他的后颈推了进去,同时闭上眼睛,用那股温热顺着针口送进去,像用手指把一簇火星轻轻按灭。十几秒后,汉子额角的黑纹慢慢淡了下去,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"你刚才……做了什么?"汉子摸着后颈,又惊又怕。
"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头皮发麻,夜里睡不着?"林越说,"红潮缠上你了。我帮你把它按回去了。回去歇两天,少吃荤,多喝水,就没事了。"
汉子连连道谢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阿青看得目瞪口呆:"爷,你这也太神了。"
"神什么。"林越把手揣进兜里,"陈博士说,我这能力跟血清是同一路。血清是药,我是那把开门的钥匙。钥匙好使,是因为门本来就开在那。"
那天傍晚,哨塔上传来消息:山脚下来了一群人,没有武器,怀里抱着东西,站在警戒线外,没有靠近。
林越带着幽灵下去看了一眼。那是六个人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皮肤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,眼睛里却还留着一点正常人的光。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她跪在警戒线前,把怀里的孩子举过头顶:"求求你们!这孩子还没变异透!救救她!"
幽灵的枪口抬了起来:"是变异者。万一引狼入室……"
"她手里抱着的是孩子。"林越打断他,"孩子不是狼。"
他走上前,把女人扶起来,又接过那个孩子。孩子大约五六岁,皮肤上已经爬满了灰白的纹路,但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。林越闭上眼睛,那股灼热立刻涌了上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。
"还有救。"他睁开眼,"带进去。陈博士,血清留一支。"
有人反对,有人沉默。但林越站在门口,一步没让:"避难所不是只有收留干净人这一条规矩。天底下干净的人,早就死得差不多了。"
那六个人进了避难所。灰壳在血清作用下慢慢退去,孩子三天后就能下地跑跳了。消息传开,附近几个聚落的人都在偷偷议论,说北山的避难所连变异者都敢收,胆子不小。
也有人说,收下变异者,就是给红潮开门。
"这话,怕是有人故意传的。"夜里,夜枭把侦察记录摊在林越面前,"最近五天,山脚下来往的人多了三成,其中好几个,眼神不对。"
林越看着记录,没说话。
"还有,"夜枭压低声音,"昨天傍晚,我在东边的山脊上,看见有人用望远镜对着我们。不是逃难的,是站在那儿看的。"
林越把记录合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山脚下的聚落亮着零星的灯火,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。他想起那些红眼睛的身影站在桥中央,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模样。
"该来的,总会来。"他说,"先把山下的灯火护住,再想别的。"
苏染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他手边:"又在想变异首领的事?"
"在想这片地方。"林越接过汤碗,热气扑在脸上,"陈博士说,红潮是新生的脐带。可脐带,也是会杀人的。我们这些人能做的,就是别让新生的东西,先杀了自己。"
窗外,月光洒在山脊上。避难所的方向,隐约有一点微光,像是这片黑夜里最固执的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