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 心剑
叶无音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石屋里。
屋子狭小昏暗，只有一扇小窗，透进一线惨淡的月光。他的双手被铁链拴在墙上，脚踝上也是。噬魂诀的黑气仍在经脉中游走，令他浑身发软，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，试着运转内息，丹田却一阵剧痛。他试了三次，三次都无功而返。
"别白费力气了。"石屋外，传来燕无涯的声音，"噬魂诀的黑气，是你区区二十年功力化解不了的。乖乖交出剑心通明的秘密，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。"
叶无音没有应声。
他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望着小窗外那一线月光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，他刚刚失去听觉。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。他惶恐、绝望，躲在角落里不敢出门。是师父牵着他的手，把他带到山巅，让他看日出。
"无音。"师父的声音他没有听见，只看见师父的嘴一张一合。后来师父就在他手心里，一笔一画地写道——"眼睛，就是你的耳朵。心，就是你的剑。"
从那一天起，他开始用眼睛"听"，用心"看"。
他练剑，别人练十遍，他练一百遍。别人听得见剑风，听得见对手的呼吸，他只能看。看对方的肩膀，看对方的脚步，看对方剑尖划过的每一道轨迹。
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他终于练出了这一双"剑眼"。
可燕无涯的噬魂诀，恰恰封死了他的眼。
石屋的门被推开。燕无涯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石屋里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。
"想通了没有？"他问。
叶无音睁开眼，平静地看着他："你练了二十年的噬魂诀，可曾真正想过，祖师为什么要把剑心通明这四个字，留给后人？"
燕无涯一愣。
"第一代祖师创下暗影殿时，练的并不是噬魂诀。"叶无音道，"噬魂诀，是后来的人为求速成，才将它补全的邪功。你练得越深，离祖师的道，便越远。"
"放肆！"燕无涯怒道，"你一个黄口小儿，也敢妄议祖师？"
"我不是妄议。"叶无音道，"我只是可怜你。你争了一辈子的殿主之位，到头来，得到了一身无人能近的邪功，却连一个聋子都杀不了。"
燕无涯的眼中，怒火熊熊。他上前一步，五指如钩，一把扣住叶无音的下巴："你信不信，我现在就让你尝尝噬心蚀骨的滋味？"
叶无音看着他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"你不会的。"他道，"你还想从我这，拿到剑心通明的秘密。"
燕无涯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他松开手，退后两步："好。我不急。明早，我便率人踏平青牛镇。到时候，我要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你在乎的人，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。"
他转身，出了石屋。铁门咣当一声合拢。
夜深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石屋的后墙上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响动。紧接着，一块青砖被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是柳如烟。
她趴在地上，一寸一寸地挪进石屋，手指因为挖砖而磨得血肉模糊。她看见被铁链锁着的叶无音，眼眶一红，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"无音，我来了。"
叶无音看着她，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，涌出一丝心疼："你的手……"
"别说话。"柳如烟擦了一把脸，从怀里摸出一根铁簪子，开始撬他手腕上的锁。那锁是精铁所铸，铁簪子根本撬不动，几下之后，铁簪子便弯了。
"没用的。"叶无音低声道，"你走吧。别为了我，搭上自己。"
"我不走！"柳如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"你说过，你要守护青牛镇。你答应我的事，还没做完，怎么能死在这里？"
她咬着牙，又摸出一把短匕，朝着铁链猛砍。火星四溅，短匕豁了刃，铁链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就在这时，石屋外传来一声冷笑。
"我就知道，会有人来救你。"
铁门轰然洞开。燕无涯站在门外，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，人人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。
柳如烟脸色惨白，却还是横剑挡在叶无音身前。
"让开。"燕无涯冷冷道，"我只要他。你若识相，还能留个全尸。"
柳如烟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软剑。
燕无涯冷哼一声，一步上前，黑袍鼓荡，黑雾再次涌起。叶无音眼看着那黑雾朝柳如烟卷去，瞳孔骤缩。
"如烟，退！"
他猛地挣动铁链，铁链哗啦作响，磨破了他的手腕。可他挣不脱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觉到，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，正沿着地面，从燕无涯的脚下，一路传到他的脚底。
那震动，是燕无涯运功时，足尖轻点地面的节奏。
叶无音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噬魂诀的黑雾，封住了空气的震动，封住了他的眼睛。却封不住大地。大地是不会说谎的。一个人的脚步、呼吸、运功的节奏，都会透过大地，忠实地传到他的脚下。
他的耳朵聋了，他的眼睛瞎了。
可他的剑心，还在。
"如烟，蹲下！"他忽然喝道。
柳如烟闻言，下意识地一矮身。叶无音双脚猛地跺地，借着反震之力，整个人带着铁链朝前扑出。铁链被崩断了两环，他顺势抄起地上那根弯了的铁簪，朝燕无涯的脚踝狠狠扎下。
这一下，全凭脚下那丝震动的指引，快得不可思议。
"啊——！"
燕无涯猝不及防，铁簪直直没入他的足踝。他痛呼一声，黑雾一滞，踉跄后退。
"走！"叶无音一把拽起柳如烟，朝那方墙洞扑去。
两人钻出墙洞，没入茫茫夜色之中。身后，传来燕无涯暴怒的嘶吼："给我追！追！"
狂奔中，柳如烟才发现，叶无音手上的铁链还拖着半截，一路叮当作响。她心疼得不行，却听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"原来如此。"他喃喃道，"原来如此。"
"什么原来如此？"柳如烟问。
"师父说的剑心通明。"叶无音道，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笃定，"不在剑，不在眼，也不在耳。在脚下，在心上。只要心没聋，剑，就不会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