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陷

叶无音一路疾行，天将破晓时，已经到了枯骨岭下。 枯骨岭，是青牛镇北边的一座荒山。据说几十年前，这里打过一场大战，尸骨堆积如山，无人收殓，久而久之，便成了这个名字。山上怪石嶙峋，寸草不生，夜里常有野狼出没，连猎户都不愿靠近。 燕无涯的营地，就扎在山坳里。 叶无音伏在山脊上，借着黎明的微光，将山坳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。营帐有数十顶，人马约莫三百，帐篷间火堆余烬未熄，值守的黑衣人三三两两，靠着木桩打盹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纵身掠下。 他像一只无声的猎豹，在营帐之间穿行。断剑从不离手，每经过一处，便有一个人悄然倒下。没有惨呼，没有示警，仿佛死亡本身就是静悄悄的。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。在忘尘观修行的时候，师父就教过他：夜战之道，首重一个"静"字。快、准、静，三步之内，不给敌人留半分反应的机会。那些年，他在山中夜猎，练的就是这一手。 一炷香工夫，他已经放倒了十几名暗哨，逼近了最中央的那顶大帐。 就在此时，一阵诡异的笑声，从帐中传来。 "好身手，好胆量。"那声音苍老而沙哑，"一别多年，江湖上竟出了你这等人物。可惜啊可惜。" 帐帘一掀，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老者走了出来。 他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癯，双目却亮得吓人，像两团燃烧的鬼火。正是燕无涯。 "叶无音。"他上下打量着叶无音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"我等你很久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像你这样的人，绝不会坐等别人打上门来。" 叶无音握紧断剑，没有说话。 "你不认得我，也是应当。"燕无涯负着手，慢慢踱步，仿佛在闲话家常，"当年我与司空明，师出同门。我比他年长，天赋也不在他之下。可师父偏偏把殿主之位传给了他，只因为……他肯习练噬魂诀，而我，始终不肯。"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却满是怨毒，"后来我才想通，在这座江湖里，仁义道德都是空的，只有手段，才是真的。于是我也练了。这一练，便是二十年。" "你错了。"叶无音终于开口，"师父传位给司空明，不是因为你不会噬魂诀。而是因为，你心里只有恨。" 燕无涯的笑意僵在脸上。 "我见过司空明。"叶无音道，"他虽然是暗影殿的殿主，做尽了恶事。可他临死前，至少还想保住暗影殿的香火。而你，只想把它变成一座坟墓。" "住口！"燕无涯怒喝一声，目光如刀，"你懂什么？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聋子，凭什么教训我？" "我不教训你。"叶无音道，"我只是在告诉你，你守了二十年的东西，从一开始，就错了。" 燕无涯死死地盯着他，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："好！好一张利嘴！那我倒要看看，你的剑，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！" "你那把断剑，叫'无声'，对不对？"燕无涯道，"当年暗影殿立殿之初，有一柄镇殿神兵，剑成之日，剑鸣响彻九霄，便是此剑。后来剑断了，剑心也散了。可我听司空明说，这把剑在你手里，竟又续上了剑心。" "你想要它？"叶无音淡淡道。 "我要的不止是剑。"燕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，"剑心通明，不在剑，在人。这句话，是暗影殿第一代祖师留下的。我穷尽一生，都参不透它的玄机。而你，一个聋子，竟凭它破了司空明的噬魂诀。你说，我该不该请教请教你？" "你参不透的。"叶无音道。 燕无涯哈哈大笑："好！好！那我便自己来取！" 他笑声未落，双手猛然扬起。一股浓稠的黑雾，从他周身涌出，铺天盖地，瞬间将叶无音笼罩其中。 叶无音瞳孔一缩。 那黑雾并不伤人，却像一片粘稠的水，包裹着他，隔绝了空气的震动。他引以为傲的感知，在这一刻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眼睛。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 风声、脚步声、衣袂声、剑吟声，全部消失。他像被人推进了一间没有光也没有声的密室，四面八方，都是一片死寂。 "怎么？聋了二十年的你，也有害怕的时候？"燕无涯的声音从雾中传来，带着讥诮，"没了耳朵，又瞎了眼睛，你还能算什么剑客？" 叶无音握着断剑，指节微微发白。 他闭着眼，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。他想起师父的话——剑心通明，不在剑，在人。 剑，可以断。人，不可以乱。 他猛然一剑刺出，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。然而剑锋落空，黑雾中，一只枯瘦的手掌无声地探出，拍在他的胸口。 "噗——" 叶无音喷出一口鲜血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一棵枯树上，滑落在地。 他挣扎着要起身，却发现四肢发软，丹田里一阵刺痛。那掌风所携的黑气，正顺着经脉，侵蚀着他的内息。 "噬魂诀第七重，噬心蚀骨。"燕无涯缓步走近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"中了它，你便如废人一般。叶无音，你的剑心，通明不了了。" 他抬手一挥，几个黑衣人冲上前，将叶无音五花大绑，拖了下去。 山坳外，一块岩石的阴影里，柳如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 她一路跟来，本想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。却没想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黑雾中败下阵来，被人擒走。 "无音……"她咬着唇，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，"你等我。我一定会救你出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