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上任
第二天早上六点，苏晨就到了厂房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，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响。他推开会议室的门，把窗子打开，让初秋的风灌进来。会议室是这周才收拾出来的，一张长桌，十六把椅子，墙上一块白色战术板，板上还留着昨天他画的训练排期。他在长桌尽头坐下，摊开笔记本，把今天要讲的东西又过了一遍。
七点四十分，人陆续到了。
老K坐在他右手边，一声不吭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其余是十四个年轻的面孔，都是这个月从各处招进来的助理教练——有退役的选手，有战队的数据分析师，有两个刚从大学电竞专业毕业的应届生。他们挨个坐下，有人冲苏晨点头，有人低头翻手机，会议室里嗡嗡响成一片。
"人齐了？"苏晨抬头，"那就开始。"
他起身走到战术板前，写下三个数字：两百，五十，十。
"这是狼牙计划三年后的账。"他敲了敲白板，"两百个有潜力的孩子，五十个能进职业联赛的选手，十个人，站上全球总决赛。今天在座的各位，就是把这笔账算出来的人。"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"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"苏晨说，"你们中间，有人退役前跟我交过手，有人给我做过数据分析，有人昨天还在大学里念书。你们大概都在问——苏晨自己是个好选手，可他懂不懂当总教练？"
没人接话。但苏晨看见，有人悄悄把视线移开了。
"说实话。"苏晨顿了顿，"我不懂。"
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静默。
"我打了五年职业，拿过世界冠军，教出过一个江小凡。可让我教一帮教练，我是头一回。"他回到座位上，"昨天晚上我失眠了。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我发现，当总教练跟当选手，完全是两码事。当选手，我把自己那台机器的操作练到极限就行。当总教练，我得让两百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，全都站到他们自己的极限上去。后者难多了。"
他说完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然后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嗓子："苏教，那您打算怎么干？"
苏晨笑了："问得好。今天这个会，就干这一件事——把路铺出来。"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，从基地大门一路画到首尔，线上标了三个点：选拔，集训，正赛。
"第一步，选拔。全国分成六个大区，每个大区我们派两个人下去，网吧、训练营、学校电竞社，一层一层地筛。不要只看段位，要看三样东西：手速，脑子，还有输不输得起。"他在第二个点上画了个圈，"第二步，集训。选进来的孩子，先过三个月基本功，再进战术课，最后一场一场比赛喂出来。"他圈住第三个点，"第三步，正赛。这条路走到头，是世界杯。我要让全世界知道，中国的孩子，不是只有江小凡一个。"
会议开到中午。散会的时候，老K留了下来。
"金敏俊给我打电话了。"老K说，"你猜他怎么说。"
"怎么说？"
"他说，青龙的青训基地下个月在首尔正式开营，他亲手带的那批孩子，今年也要上世界赛。"老K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一封邮件，写得很客气，"他想请狼牙计划的孩子过去，跟他的孩子们合练十天，最后打一场交流赛。来，还是不来，他说听你的。"
苏晨把邮件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"他这是想摸我们的底。"老K说。
"我知道。"苏晨说。
"那你还去？"
"去。"苏晨合上手机，"老K，金敏俊那套青训体系，练了十年了。我们的狼牙计划，才开营不到三个月。关起门来练，练到天荒地老，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。他愿意把门打开，让我看看十年是什么样，那我正好去看看，差多少，补多少。"
老K看了他很久，缓缓点头："行。那这事，我去安排。"
下午，苏晨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江小凡。
江小凡正在训练室里打排位，听到"首尔"两个字，手一抖，差点送掉一个人头。"教练，我们去首尔打比赛？"
"是去学习。"苏晨在他旁边坐下，"下个月，金敏俊的青训基地开营，他请我们过去合练十天，最后打一场交流赛。你，是这支交流队的核心。"
"我？"江小凡指了指自己，"我当核心？"
"对。"苏晨看着他，"小凡，这一次跟亚洲杯不一样。亚洲杯你身边有阿强，有杰克，有四个人帮你扛。这次去首尔，你身边是一帮比你还小的孩子，他们第一次出远门，第一次上国际赛场，第一次被人按在地上摩擦。你得站在最前面。"
江小凡沉默了。他把耳机摘下来，放在桌上，想了很久。
"教练，"他忽然问，"你第一次带队出国的时候，怕吗？"
苏晨愣了一下。他第一次出国打比赛，是五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也怕，怕丢人，怕输，怕给老K丢脸。
"怕。"苏晨说，"怕得整夜睡不着。"
"那你怎么扛过去的？"
"我就告诉自己，"苏晨说，"怕归怕，路得走。你怕的那个东西，走过去才知道它没那么吓人。"
江小凡盯着他，忽然咧嘴笑了："行，教练。那我跟你走一趟。"
苏晨也笑了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少年的肩："去练吧。首尔那帮孩子，练得比你狠。"
那天晚上，苏晨没有回家。他一个人坐在厂房的房顶上，看着江城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。风有点凉，他裹了裹外套，想起五年前的自己，也是这样坐在天台上，想着明天的对手。
只是那时候他想的，是自己怎么赢。
如今他想的，是怎么让一整个基地的孩子，都学会赢。
厂房二楼的灯还亮着。他不用猜也知道，那是江小凡还在训练。
苏晨笑了笑，从屋顶上跳下来。
明天，还有一屋子的事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