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夜时代第22章 / 40

第22章 夜城

队伍在黑暗里走了七天。 头灯的光只能照出眼前十几步的路。脚下是冻硬了的土地,踩上去咔咔作响。没有风,没有鸟,没有一丝声音,世界像被按进了水里,只剩下头灯、呼吸和脚步声。白天和黑夜再没有分别,队伍按着表上的时间作息,醒来就走,累了就睡,一连几天,连一句话都懒得说。 林远走在最前头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,对着老鬼的地图校正方向。可地图是三十年前的,冰原早已面目全非,许多参照物都找不到了。头灯的光扫过之处,偶尔能看到半截埋在冰里的电线杆、斜插着的路牌,还有一扇孤零零立在旷野上的门——门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冻土。那是三十年里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痕迹,无声地提醒着他们,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。 第八天,他们在一道山梁背后,望见了一片灯火。 是灯火,不是头灯。昏黄的光从一片废墟般的城市边缘漏出来,星星点点,明明灭灭。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,那点光像坟头前的蜡烛,说不清是活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 “白城。”老鬼眯着眼看了看,“三十年前,这儿是东边最大的工业城。废墟下面,住着不少人。” 他们摸进城的边缘。空气里渐渐有了人味——烟火气、铁锈味、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馊臭。巷子里影影绰绰地立着许多简陋的棚屋,用废墟里扒出来的钢筋、铁皮、破布搭成,一棚挨着一棚,像一片拥挤的坟场。棚屋之间拉着一道道绳子,上头晾着看不清颜色的衣裳。有孩子扒着门缝朝外看,黑亮的眼睛在头灯的光里一闪,又缩了回去。 林远拦住一个抱柴的妇人,问分站的位置。妇人警惕地打量了他几眼,又看了看他胸前的第七区徽章,压低声音道:“地底下的站,早让‘长夜会’把住了。外头人,进不去。” “长夜会?”陈雪问。 妇人四下看了看,声音更低:“城里一半人的吃喝,都捏在他们手里。他们说太阳不该回来,回来了,就有人要遭殃。你们……你们是打光那边来的?” 林远点了点头。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很快暗下去:“那你们得小心。他们会扒人的灯。” 正说着,巷口忽然涌来一片光。七八个汉子举着火把,当先一个络腮胡,腰间别着一把弯刀,咧嘴笑道:“远道来的客人,怎么不先知会一声?夜城的地盘,长夜会说了算。” 林远把陈雪挡在身后,平静地说:“我们路过,明天就走。” “走?”络腮胡大笑,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留下买路财,一个人一块电池,不然,就把灯留下。”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六名志愿者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,老鬼却抢先一步,慢悠悠地开口:“王胡子,三十年没见,你还是这副收过路费的德性。” 络腮胡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眯起眼,凑到老鬼面前,看了半晌,脸色忽然变了:“是你?你不是死在白城地底下了吗?” “命硬。”老鬼说,“带我见你们当家的。就说,当年下过那趟井的人,回来了。” 络腮胡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终究没敢说个不字。他领着队伍穿过大半个夜城,进了一间半塌的厂房。厂房深处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约莫五十岁上下,头发灰白,一条旧疤从额角斜斜地划到下颌,在火把的光里显得狰狞。她抬眼看了看老鬼,又看了看林远,嘴角慢慢弯起来,笑容又哑又冷。 “老鬼,你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那我问你一句——这三十年,你可想过,白城底下那趟井里,到底埋了多少人?” 老鬼的脸色沉了下去。 女人不等他答话,又转向林远:“你姓林,对不对?你爷爷叫林振川,对不对?” 林远心头一凛。他爷爷的名字,连他自己都是头几年才从老张嘴里听全的。他点了点头:“您认识他?” “认识。”女人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三十年前,是我带着你爷爷和林老鬼,下的那口井。” 陈雪上前一步,护在林远身前:“这位大娘,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,林远是来给白城送光的。他一路上背着的,是能让太阳照进来的法子。” 女人盯着陈雪看了很久,目光又缓缓移到林远身上。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作响。过了许久,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林远面前。 “太阳回来的事,我信。”她说,“可你爷爷当年欠下的那笔账,白城的人替他记了三十年。你若真是他孙子,就先替他把这口井下的路,走完再说。” 她转身,抓起墙边一盏提灯,向厂房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跟着我。那口井,我领你们下去。” 厂房最里面,一块锈蚀的铁板被掀开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。铁梯沿着井壁一路向下,头灯的光照不到底。女人走在最前,提灯在黑暗里一晃一晃,脚步声在井壁间来回弹跳,显得格外空旷。 井很深。越往下,空气越冷,一股金属和机油的气味钻进口鼻。林远数着梯子,数到二百多阶,脚下才踩到了实地。眼前是一条废弃的走廊,墙壁上覆着厚厚一层黑灰——那是暗尘沉淀后的痕迹,像一层干涸的煤浆,把先行者遗留的银色金属墙壁糊成了黑色。 “分站在最里层。”女人说,“门是长夜会封的。他们用这里的能源养着半座城的人,也把持着进出的钥匙。你们要在他们眼皮底下进去,先得过了那道岗。” 正说着,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。是人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。林远脚步一顿——那声音他听过。 “……有人吗……太阳……太阳在哪里……” 是通讯器里那个孩子的声音。 陈雪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林远按住她的肩,压低声音:“先别惊动他们。我们摸进去看看,长夜会究竟把人关在这里做什么。” 女人沉默片刻,熄了提灯,只留头灯上一丝微光:“那就跟我走。这条路,我三十年前走过一回,记得门缝在哪。” 黑暗里,几道微光沿着走廊缓缓向前,像几颗坠入深井的星。